第五章 江湖故事

“小儿为何有此问？”

枯瘦如竹的老道士问道。

“我走过缘灭石，见天晚，打算就地过上一夜，刚停下脚步就见到几许灯火，寻光而来，不论远近，灯火在昏黄里始终微明。”周知何说道，“道长欲寻一人作伴相聊，不就是因为死期将至，有感天地于人，何其寂寞也？”

“呵呵……小儿不惧乎？”

“我这是走大运了。”

周知何振振有词地笑道：“话本故事里就是这么说的，遇见了绝世高手的墓地，找到了高深精妙的武学，学会了天下无敌的本事，所谓机缘巧合，便是如此。”

老道士沉默几息，声音似笑似泣：“老道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给不了你。”

“你不是还有故事吗？”

周知何笑道：“人不要那么别扭嘛，临终之际，想要说点什么，哪怕周围无人倾听，也想对着天地倾诉一番，但有了听众，又抹不开脸面，找不到话头，不想开口——都这个年纪了，又何必呢？”

“呵呵……小儿倒是能说会道……”

老道士又沉默了几息，这才缓缓开口：“以前，我是个和尚，爱上了一个道姑，破了色戒，便再也当不了和尚。”

周知何点头道：“觉得自己破了戒，那确实当不了和尚。”

“还能觉得自己没破戒不成？”老道士反问道。

周知何举例道：“当然能，须知有人说过——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老道士沙哑道：“一派胡言。”

“还有后半句呢——世人若学我，如同进魔道。”

老道士发出干涸的笑声：“两派乱语。”

“人要是学不会宽解自己的过错，那可是相当难受的事情。”周知何笑道，“若是学得太会，又是相当可怕的事情。”

“呵呵……后来啊，我下了山，入了江湖，她死了。”

老道士慢慢地说着，也许是已经太过老迈，语气里的悲喜早已被岁月消磨殆尽：“我将儿子寄养在朋友家，报完仇回来，儿子已经不认得我。”

“我教他习武，希望他在这江湖上能有自保之力，但他没那么个天分，是我求之过急，一掌将他打出门外，他负气出走……从此不曾对面言语。”

周知何点头：“该。”

“种因得果，是该。”老道士似乎笑了笑，“他弃武从商，做了些小生意，取了个妻子，生了个儿子，又见儿子有了孙子，一夜之后，梦中离世……唉，都说了好好习武，至少能把我活死。”

“后来，我回了山，建了个观，遇到了你。”

寥寥百字，老道士已将一生说尽，他问道：“少年丧佛，中年丧妻，老年丧子，今将丧命……小儿，你说我这一生究竟在求什么？”

周知何回道：“少年得爱，中年得子，老年得道，今将得死，老道长，你这一生究竟在缺什么？”

“得死也算得吗？”

“因天得生，因地得死，怎么不算？”

“得而感失，何故？”

“自然是怕。”

“得到也会怕吗？”

“人连活着都能怕，又岂能不怕死？”

老道士沉默良久，发出了一阵风箱似的笑声：“呵呵……没想到，我原来是怕死啊……我本以为自己在怕其他的东西，哈哈……原来是怕死吗……”

“佛经念复停，坐卧相思情。”

“前路常怀忧，怨尤各自心。”

“旧观吹新雨，伶仃与夜听。”

“生死本一物，人间道不明。”

周知何摇头晃脑，随口编了首歪诗。

老道士问道：“这又是谁说的一派胡言？”

“我。”

“哪儿来的风雨？”

“哎呀，有感而发，因情而生，何必在意有没有呢？你难道没听说过孩子半夜发烧被妈妈冒雨送去医院的故事吗？”

“不曾耳闻。”

老道士抬起头，睁开眼，眼睛黑白分明，宛若稚子：“不过此情，该有风吹夜雨之景。”

夜风忽起，层云渐积，风声累凄，一滴雨斜落，穿过门扉，点落地板。

没有雷鸣鼓噪，电光驰骋，惟见斜风吹细雨，一番洗天地。

周知何惊叹一声：“哇哦，牛逼。”

“不知生而生，不欲死而死……人间道不明……人间道不明啊。”

老道士笑了起来，声音竟是越发洪亮，清澈沉稳：“一生所学无数，悲欢难诉，几度起浮沉起落……枉活百余岁，所记之名姓者，挚爱有一，仇敌有一，儿孙有二，故人有五，不足双手之数……小友，你姓甚名谁？”

“须知有人说过——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周知何说道，“开门大吉之周，周知何。”

“添一小友，便是圆满之数，潦草一生，尽在十人名姓。”

老道士的气质越发缥缈，精神逐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