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青云直上

平国首都，定京，皇宫。

已经六十八岁的皇帝，正坐在书房里，静静翻阅着地方发来的报告。

这份报告他已经看了很多遍。

归川海和七人的尸体，应该还在护送回来的路上吧。

禅寺、江湖、朝堂、白家、何家、左相、右相、缺德道人……

皇帝忽然合上手中的报告，靠在椅子上，随意抬抬手，声音中正平和：“让他进来吧。”

无声无息之间，书房一开一关，身穿青衣的人影已经站在书房里。

慕青云无视了隐隐的气机锁定，只是目光打量皇帝的一些白发和面色，开口笑道：“自武学诞生以来，凡是开国之主，都得有一身不俗的武学修为，否则赢不了乱世群雄……方正，你当年也是参与围攻平安道主的人，如今倒是英雄迟暮了，难怪想要大还丹救命。”

搁在寻常人眼里，直呼皇帝姓名，还调侃皇帝老了，慕青云这已经算大逆不道之词。

皇帝却是笑笑，坦诚道：“天下武学繁多，归根养运二字，皇帝没那么多功夫来练功养生。历代开国之君，大多旧伤在体，诸事伤神，纵有不俗的武学修为，多主杀伐运用之道，年龄一上来自然是撑不住了……也就楚一帝横压百年，渊太祖治世百年，算两个异数。”

“朕不如他们。”

“也是，我辞官之后，确实感觉精神都好了不少，每天教教书逗逗小孩，过得可是皇帝都不如的神仙日子……”

慕青云随口说着，话头一转：“我是没想到，皇帝陛下居然还记得我一个闲散人士，甚至特地让人把我召回来——我可不是当官的料。”

“放在十几年前，平国百废待兴，蒸蒸日上，自然是用不到你这般表面随和，心里有火，会引发骚乱之人。”皇帝淡淡一笑，“若非你半道弃官而去，早晚在姑苏杀官，落一个悬赏通缉的下场……本来，我那时候就打算找你谈谈，让你从官场滚蛋，没想到你自己弃官而去，倒是免了我的考量。”

“？”

慕青云略微有些诧异：“我官最大也不过姑苏一城太守，没想到会被您给惦记着，还真是深感荣幸，呵呵。”

“当皇帝没有识人的本事，那也就别当了。”皇帝语气平淡，“说吧，你有什么疑惑，有什么要质问的，有什么想得到的答案，问完就去上任。”

慕青云语含讽刺地笑道：“皇帝陛下还真是宽宏大量，能受人面谏。”

皇帝不以为然地说道：“能人有能人的用法，庸才有庸才的用法，不用奉承我，我是个小心眼的人，只是你的本事足够大，我才愿意和你聊天，没本事脾气又大的，我只会让他滚。”

慕青云深深看了眼对方，缓缓道：“陛下想必知道我是什么性子，此前打算让我从官场滚蛋，现在又要把我召回来当官，为什么？”

“我说过了，因为时局不同。”皇帝淡淡道，“你兴许是隐居世外，所以不太清楚，简单来说——曾经努力做事的人，现在开始躺下赚钱了，满脑子都是子孙后代，我得给他们找点刺激，重新分配一下朝堂位置，把他们的钱都掏出来，用在该用的地方，提拔更多可用之人……这种时候，你就很有用了，从性子到能力，我找不出一个更好的。”

慕青云皮笑肉不笑道：“我可是会杀人的。”

“哦。”皇帝显然无所谓。

“……”慕青云深深叹了口气，“我本一个闲散人士……”

“你有本事，可以拒绝我。”皇帝简短道，“图凌霄把图安尘给宠坏了，即便图安尘年纪不小，也不过是个天真的老妇人——她不懂朝堂，不懂江湖，一生几近无忧无虑，只是所爱非人。本来图家下一代还有点希望，搭上了夕月楼的线，结果感情破碎，婚姻断裂，已成定京内的一则笑谈。”

“图家朝堂无人，江湖无友，群敌环伺，没落是迟早的事情。慕青云，笑话就不用说了，你知道了消息，就隐居不下去，图家你可以不在乎，图安尘你不可不在乎。”

慕青云摇头一笑：“陛下还真是知人善用，人尽其用，归川海也是如此？那七个无魂偶也是如此？”

皇帝的目光微微悠远：“他于乱世中苟活，无师自通，创出一身极端武学，心恨世道，七情凝化，精神衰竭，数次走火入魔，已然时日无多……至于无魂偶，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我当然清楚，渊荒帝的罪孽之一，召集心怀不轨之人，开发试图操纵他人的魔功，最终诞生了无魂偶与无魂教，遗祸无穷。”慕青云忽然皱眉，“他们的年纪都不小……看着五六十岁左右，应该是出生于渊荒帝晚年，是最后的那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