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徒慕青云

“你们知道什么是宗族吗？不是什么一家几口人的东西，而是上百成千的人。”

没有过问名字来历，慕青云多拿了一张凳子，一个杯子，将林尘照一并邀请。

“宗族啊……”林尘照稍微回忆了一下，“呃……嗯……抓一个就能带出一窝的感觉吧。”

“宗族吗？”周知何想了想，揣测道，“通过姓氏和血脉作为团结的纽带，逐渐发展壮大成型，以整体对外争夺利益，内部诸多规矩确定利益分配的大型组织？”

慕青云：“……”

知何说话奇怪很正常，你这姑娘说的是什么话？

什么叫做抓出一个就能带出一窝？

你是在拔红薯吗？不过，倒是挺形象的。

“呵呵，知何说得准确点，本家，分家，嫡系，庶出……说起来确实是分配利益的规矩，谁拿得多，就理所当然是被尊敬的人，谁拿得少，就该是被瞧不起和鄙夷的人，我这样的私生子，大抵是连仆人都不如的身份吧。”

“慕家起于前朝末年，得贵人相助，如龙升天。”

慕青云悠悠道：“我父亲是本家嫡系，可惜他犯了一个错，然后有了我，我母亲又犯了一个错，带着我去慕家认亲……我父亲犯了规矩，我母亲也犯了规矩。那一日可真是热闹，无关之人，呵斥厉骂声不绝于耳，偏偏最该出声的那人，一言不发。”

说起往事和身世，慕青云并不避讳，显然他早已不在烦恼惆怅这些东西。

周知何笑道：“规矩就比刀剑好使，乃是攻伐他人的利器，杀人不见血，格外得体。”

“是啊……也许幸运的地方在于，最无辜的那人选择谅解，要不然我们绝对活不了。”

慕青云莫名叹了口气：“更幸运的地方，是我从小展露天赋，拜入一位大儒门下，文武双修，进展神速，得了几分名气——父亲一直想要回到本家，寄希望于我出人头地，母亲空做了一场富贵梦，郁郁寡欢，早逝。”

“可惜，比起练武，我当官的本事太差，在师门里也和其他人处得不怎么样，但一想到父亲的愿望，我便姑且忍耐下来，让自己附庸风雅，学那些读书人该学的本事。”

林尘照不由插嘴道：“那怎么不去当武官？你武功应该特别高吧。”

作为江湖经验丰富的女侠，她隐隐能感觉出对方的深不可测，平时只有师傅给自己这样的感觉。

“呵呵，普通的武官如捕快捕头，好点的如六扇门，都是朝堂伸入江湖的手，说不清善恶，太过浑浊，我不喜欢，也是我那时儒家书籍读得太多，重文轻武吧。”

慕青云摇头道：“后来才发现官都一样，不过那是很后来的事情……我一路升迁，总算做到了姑苏太守，可那时父亲刚好辞世。”

“父亲在的时候，我一直想着要带他回本家，完成他的愿望，为此宁愿压住脾气，实在不行就努力做事，尽量不和那些同僚打交道，免得一巴掌拍死他们，落个杀官被通缉的名头。”

“可是父亲死了，就在我任职姑苏太守，带他回姑苏的路上……我没去上任，也没让父亲回本家，埋于道旁，给老师和那个人写了辞别信，便弃官而走，遁入江湖。”

慕青云笑了两声，语气说不清是喟叹还是唏嘘。

周知何算了算：“先生看起来不到四十岁，整个平国一城太守应该三十人左右，而且你当官的时候，才立国十年，再加上这几年在村子里……先生，你这官升得也太快了，上面有人？”

“莫非是那个人？”林尘照好奇道，“你一直没提名字的那个，又好像总是和你有关。”

“那个人……她是父亲的正妻，定京图家最受宠的小女儿，现在应该有六十多岁了吧。”

慕青云语气复杂到难以描述：“她犯了一个错，那就是爱上了我的父亲，甚至于爱屋及乌，将我当成她的儿子。”

爱……也就是说，她没有追究慕青云父亲的过错，尽量保全了他的性命，并在之后回到娘家，一直保持着对父子二人的关注，在背后默默提供了不知道多少帮助。

也许是慕青云能拜大儒为师，也许是慕青云性格不合，却总能升官，也许是在一家三口被慕家革名之后，暗地里给他们提供维持生计的钱财……

“长哀人世路，徒慕青云空。倦鸟犹开翼，为谁再振风？”

周知何摇头笑道：“给鹅讲武道，看一个小孩的笑话，才是先生喜欢做的事情，可惜先生怕是没这份闲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