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工坊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何柱儿掌了灯,又往炉膛里添了几块炭,火光照得胤礽的侧脸忽明忽暗。
胤礽仍站在那门新铸的火炮前,手指轻叩炮身,听那沉闷的回响。他的目光落在地上一堆废弃的铜屑铁渣上,似乎在想什么。
何柱儿等了半晌,终于忍不住轻声问:“主子方才说……灰口铸铁?奴才愚钝,那是什么东西?”
胤礽没有回头。
“一种铁。”他的语气很淡,“比现在铸炮用的铜便宜,比熟铁硬,比生铁韧。若能铸成炮管,一门炮的料钱,能省下九成。”
何柱儿倒吸一口凉气。九成?那是多少银子?他不敢算。
“那……那咱们为何不用那什么灰口铸铁?”他小心翼翼地问,“是方子不好寻?”
胤礽转过身,火光在他眼底跳动。
“方子我有。”他说,“但火候、炉温、配料比例,差一丝一毫都不成。试,就得费料,费时,费人。”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所以我说,希望老四那边能撑得久一些。”
何柱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听明白了后半句——主子盼着京城那边多乱一阵子,好腾出手来试这新东西。但前半句那些铁啊、火候啊,他实在听不懂。
不过没关系。他不需要懂,他只需要办好主子交代的事。
“那……奴才去催催料?灰口铸铁要用的那些个矿石,咱们库里存的怕不够。”
胤礽点了点头。
何柱儿躬身退下,走到门边,又听身后传来一句:“告诉李师傅,明日一早,先停一停铸炮。让他带人去把西边那几间旧库房收拾出来,另砌一座炉子。”
何柱儿一愣:“停铸炮?主子,那咱们的……”
“照我说的办。”
何柱儿不敢再问,应声去了。
工坊里又安静下来。胤礽走回那张摊着图纸的案子前,提起笔,在空白的边角画了一个小小的圈。那圈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墨迹洇开的一团。他看了那团墨迹片刻,然后搁下笔,转身走向工坊深处。
铁锤声停了。炉火的光照不到那里。
京郊,西北军前锋大营,夜。
斥候来去如梭,将前方三十里内的一草一木都探得清清楚楚。明日午前,大军即可抵京城东面二十里处扎营——那是火炮可以够到城墙的距离。
年羹尧坐在中军帐内,面前的舆图上已用朱砂标出了明日行军的路线、扎营的位置、以及前锋与后队的部署。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帐帘掀开,胤祯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亢奋。
“大将军!斥候来报,京城九门已全部戒严,许进不许出。老四这是把自己关进笼子里了!”
年羹尧抬起头,目光平静。
“笼子?”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牵动,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王爷,老四那只笼子,可是砖石砌的,城高三丈,墙厚两丈。咱们要进去,得先砸开笼门。”
胤祯的笑容敛了敛,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色。
“怕什么?咱们有三万人。他京城里能打的,加起来不到一万,还都是些人心惶惶的八旗兵。城门一开,里头自己就能乱起来。”
年羹尧没有接话。他只是望着舆图上那座标注着“京城”的方块,沉默了片刻。
“王爷。”他忽然开口,“八爷那边,可有新消息?”
胤祯摇头:“没有。只说一切按计划,让咱们尽管攻城,他那边自有安排。”
年羹尧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帐外,夜风渐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远处隐隐传来巡逻士卒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像什么东西在缓缓逼近。
后队,辎重营边缘。
年世兰坐在一辆大车的车辕上,望着那片漆黑的夜色。
颂芝抱着件厚斗篷,站在她身后,已经站了半个时辰。她不敢开口劝小姐回去歇着,因为她知道劝了也没用。
这几日,小姐每晚都会这样坐着,望着东边,一望就是很久。
“小姐。”颂芝终于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夜里凉,您身子还没大好……”
“就回去了。”年世兰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夜风。她没有动。
颂芝叹了口气,将斗篷轻轻披在她肩上。
年世兰低头看了一眼那斗篷的边角,是她在雍亲王府常用的那件莲青色。逃出来时,只来得及带出这一件旧物。
她伸手抚了抚那斗篷的绒毛,指尖触到的是一点点熟悉的柔软。
然后她收回手,站起身来。
“走吧。”她转身向帐篷走去,步伐很稳,没有回头。
颂芝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漆黑的夜色。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和比风更深的黑。
京城,畅春园,深夜。
养心殿里的灯火亮了一夜。
胤禛没有睡。他坐在御案后,面前的参汤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一碗也没动。
戴铎躬身立在阶下,已经将今日各路消息禀报完毕——其实也没什么可报的。乌勒登全军覆没后,京城就像被抽掉了脊梁骨,只剩下麻木的运转。九门戒严,街巷宵禁,但谁都知道,这些挡不住城外那三万人。
“皇上……”戴铎小心翼翼地开口,“您该歇歇了。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胤禛抬起眼。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窝深陷,本来他挺胖的,却几天时间,瘦得颧骨都突了出来。
“明日。”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戴铎,你说,朕还有几个明日?”
戴铎心头一颤,扑通跪了下去:“皇上!您万不可如此说!京城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只要能守住几日,各地勤王之师必会赶到……”
“勤王之师?”胤禛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哪来的勤王之师?年羹尧反了,老十四反了,老八老九老十都反了。直隶绿营的兵,你敢信?蒙古王公的兵,早就跟老十四勾搭上了。朕的勤王之师,在哪儿?”
戴铎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胤禛没有看他。他垂下眼帘,望着案上那张舆图,望着那几个朱砂圈点,望着那个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京城”。
良久,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极短,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断了。
“戴铎,你去吧。”他说,“让朕一个人待会儿。”
戴铎深深叩首,退出殿外。
殿中只剩胤禛一人。灯火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帷帐上,忽长忽短,像一个找不到归宿的魂。
他望着那片跳动的影子,望了很久。
京南,霸州,同一片夜色下。
野店的后院,三匹驮马拴在槽上,安安静静地嚼着夜草。马棚边的一间小屋,窗纸上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
胤禩坐在炕沿,手里捏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信很短,只有几个字:大军已至,待时而动。
他将信凑到烛火上,看着那薄薄的纸片卷曲、发黑、最后化为灰烬。
胤禟从外头进来,带进一股夜里的凉气。
“八哥,明日咱们往哪儿走?”
胤禩拍了拍手上的灰。
“往北。”他说,“再慢一步,城破时咱们赶不上热乎的了。”
胤禟眼睛一亮,但随即又压低了声音:“会不会太早?万一老四那边还有后手……”
“没有后手了。”胤禩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着外头的夜色,“乌勒登的人全军覆没的那一刻,老四就没有后手了。现在他只剩一口气吊着,等十四弟兵临城下,那口气一散,京城就是一座空壳。”
胤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胤禩关上窗,转身回来。
“睡吧。明日一早,动身。”
他吹熄了灯。
屋里陷入黑暗。片刻后,传来胤禩平稳的呼吸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郑家庄,寅时。
天还没亮。胤礽已经站在新砌的那座炉子前。
李师傅带着几个徒弟,正在往炉膛里添炭。火光照得他们满脸是汗,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何柱儿从外头小步跑进来,低声道:“主子,矿石备好了,按您说的,挑了那种带灰斑的。”
胤礽点了点头,走到那堆矿石前,蹲下身,捡起一块,对着火光仔细端详。
那矿石表面粗糙,灰扑扑的,看不出什么特别。但他看了很久,久到何柱儿忍不住想问,又不敢开口。
“点火。”胤礽站起身,将那块矿石放回原处,“先试第一炉。”
李师傅应了一声,亲自操起火钳,将矿石一块块送进炉膛。炉火轰的一声蹿高,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胤礽退后几步,站在阴影里,望着那跳跃的火焰。
何柱儿凑过来,低声道:“主子,您不去歇一会儿?从昨儿到现在,您还没合过眼……”
胤礽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炉火,望着那渐渐变红、变白、开始熔化的矿石,望着那些汗水淋漓的工匠,望着这座在夜色中悄然运转的工坊。
炉火的光照不到他站的地方。他立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国泰小说网 提示:以上为《综影视假期脑洞》最新章节 第45章 逆袭45。述磨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本章共 3121 字 · 约 7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国泰小说网 - 致力于提供优质的免费阅读体验
如有侵权请联系 [email protected],24 小时内处理移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