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英魂归处

泛黄的老照片，九＊式的旧警服，遍地挽纱和白花的追悼会，还有重现的那一年案发现场，支离破碎的一面楼窗，窗户的碎片和肢体的碎块搅和在一起，屏幕上一片血迹斑斑

案情就像骆家龙曾经讲过的那段故事一样，＊＊年1月，本市冷轧厂出了一件恶性案件，嫌疑人抱着一包炸药，闯进了正在开会的冷轧厂的领导班子会议室，威胁要引爆炸药……接警后时任刑侦二队副大队长的邵兵山出现场，在嫌疑人的情绪快失控的紧急情况下，脱得只剩下一身内衣好歹说服嫌疑人同意进去劝服……在劝服的过程中，有在场被挟制的人质趁着嫌疑人分神的间隙爬着往外逃……一下子让嫌疑人崩溃了，拉响了炸药包在拉响的一刹那，邵兵山扑上去和一起摔出窗外

然后，嘭…爆炸！

这是一个很多人知道的英雄故事，即便在今天看来，仍然有动人心魄的震憾力，的追悼会有数千警察挽送，最后的归宿就在今天要去的地方：天龙坡烈士陵园

“这个故事对于现在的人可能已经过时了”

任红城轻轻点击了关闭，把一段不长的记录片关掉，回头看车厢里坐着的下一辈，有点哀思地道着：

“可对于们警察这个团体，永远不会过时，的舍身不但保住了冷轧厂那幢楼和被劫持的五名人质，而且保护了同去一组十几名队友的安全，队友一部分埋伏在一墙之隔的地方，一部分已经从楼顶放吊绳下来准备强攻了，再有那怕几秒钟的时间，应该又是一个样子吧”

说者哀痛，闻者心酸，一直以来，任红城这位处长给大家的是一个不拘言笑，沉默寡言的人，不过也许有原因的，余罪看着任红城的表情，有股子莫名伤感，慢慢地爬上了心头

而这种伤感，似乎并不仅仅因为一位同行中的逝者

“……从警不到十年，邵兵山同志共参与各类抓捕行动200余次，破获各类刑事案件100余起，抓获各类违法犯罪嫌疑人300余名，以高度的责任感和严谨的工作作风出色完成了各项繁重的工作任务 不知道该给一个什么样的评价才够得上身上闪光的品质，不过想，那是一种对事业的无限热爱，对党和人民无限忠诚，才让有了这样……英雄的壮举”

任红城轻声说着，或者是同时代人的缘故，更理解那种感觉，默默地拭了两滴眼角的湿迹

英雄的事迹总是容易激励着后来者的，一个支援组，唏嘘的声音，在抹眼色的动作，鼻子发酸的表情，两位实习生第一次接触这个故事的实习生，抹着红红的眼睛，像悄悄地已经流了不知道多少泪了

耶，也有意外，鼠标就没感觉，李玫偶然发现时，狠狠地剜了一眼，这个没心没肺的货

哦，还有一个意外，任红城发现了，余罪好像浑身不自在地挪着屁股，像身上长刺了一样，有点怒意了，直问着：“怎么了？对有意见？还是对这个故事有怀疑？”

“没有没有，煽的情，管干嘛？”余罪脱口而出，真有意见

“煽情？”任红城声音提高了，人火了，一指余罪：“说清楚，说不清楚现在就给滚下车去”

哇，触到老头的逆鳞了，余罪一结巴，众人都怒目而视，鼠标这时候可不跟站一块了，缩回去了

“知道对有意见，可不是伸手摘桃子的人，而且不应该把情绪带到这种环境里”肖梦琪轻声道，这时候，都感觉余罪有点小家子气了，肯定因为调走的事

“……这什么跟什么呀……不是小看，要摘的桃子，看都看不见”余罪翻了个白眼，直接忽视肖梦琪了，任红城却是挖苦着：“是觉得自己也是个英雄了是吧？抓赌也抓到个B级逃犯？”

刺激了，余罪一梗脖子，针锋相对地道：“对呀，就这得性和逃犯火拼，要是躺那儿了，将来不也是英雄，还不也是一句这样的措辞……对事业的无限热爱，对党和人民无限忠诚，才让有了这样……英雄的壮举”

噗……鼠标没憋住，笑喷了，然后发现没人笑，又使劲憋住，憋得人很难受

任红城一指车门：“滚出去，司机，停车”

“吓唬谁呀？有什么权力让滚下去？”余罪二杆子劲上来了，捋着袖子要和任红城讲道理了，几人拦着余罪，老任气得想揍人了，不料余罪的气似乎比还大一般叫嚷着：“这是爱国主义教育，根本就是误导大家，怎么不把故事说完呢？这个案子的动机是什么？案发经过是什么？案情的后续处理是什么？说完，不是说清楚，要说清楚，自己滚下去”

嗯？被曹亚杰拦着的任红城一滞，仿佛被击中的要害，不动了，阴森森地盯着余罪

余罪甩了拉自己的沈泽和俞峰，义愤填膺地说着：“那个爆炸嫌疑人根本不是悍匪，亲自了解过，叫马学峰，就是冷轧厂的工人，事发前和老婆同时都在第一届下岗名单上，而且有两儿一女，一下子两人同时下岗对这个家庭意味着什么，那就天塌了……偏偏下岗也罢，冷轧厂拖欠工人的下岗安置费用也迟迟未发……这就是作案动机，就为了要安置费，几乎是跪下了都没要回来，所有才有了抱着炸药包去要，酿成了这次惨剧……”

没音了，都愕然看着声音铿锵的余罪，似乎才是这次教育的主讲一般，任红城唉声叹气，不作解释了，余罪一看这样子就来气，数落着：“怎么不把英雄身后事也说说，老婆跑了，儿子没人管，就妈那么点可怜的抚恤金，换走了一条命救的是什么人，一帮子满脑肥肠的国企小官僚”

“……还是不是党员？”肖梦琪气得吼了一句

“正因是党员，才耻与们为伍”余罪一翻眼，顶回去了

僵了，没想到在这一个细枝末节事情上，会有这么大的分歧，余罪连骂带唾沫喷，转眼身边已经没人了，有人躲着坐，有人扶着被气坏的任红城，此时任红城却也不敢再叫余罪滚下车了，看着坐到车角落里，一副天不怕地不怕鸟样的余罪，还真是没治了

“算了，看来给的思想政治课，是上不了”任红城黯黯道

“那是因为在回避事实”余罪叫嚣着，几乎是批评口吻

鼠标向使使眼色，余罪没理会，老任气得浑身哆嗦道着：“难道称说错了吗？难道觉得这样的人，不是英雄？”

“错了就是错了，还不认错，告诉错在那儿，第一，英雄是后来的人给加的称号，不能用后来人给的评价去教育再后来的人，那不是教育，那是误导 相信邵兵山在扑上去的一刹那，不是想当英雄，也许仅仅是为了保护人质，为了保护身后的队友……有这一点就足够了，何必再画蛇添足描那么多？”余罪道

也许是对的，任红城眼色一凛，突然明悟一般怔了

余罪像是要一吐而快似的道着：“第二，缅怀没错，但要抹煞事实那就不对了，这个记录片抹去了案发的动机，抹去了英雄身后的故事，甚至抹去了邵兵山曾经很多次违纪受处分的事，处处添脂加粉制造出这么一个高大全的形象，觉得可信吗？就用这个，告诉挣两三千工资的刑警们，都去当英雄去？”

这回没人笑了，不得不说绝大多数人对于这种教育都有着一种逆反的心态，但像余罪这样喷出来的可也少见，一厢人鸦雀无声，好久任红城才颓然道着：“都坐下吧”

此时的尴尬从余罪的处境上，已经转移到任红城的表情上，看看两位实习生，看看这一队业务出色的支援组，却觉得有点词穷，无以教导这些后来人了看过一遍，又看到了余罪，面无表情地问着：“看来知道实情，那说，作为警察，选择错了吗？”

余罪怔了怔，犹豫良久才吐了两个字：“没错”

“那作为的同志，说们做错了吗？假如是的兄弟有一天倒在的面前，愿意在的事迹里，加上那些曾经不光彩的事吗？”任红城问

真正到这种时候，却让余罪气馁了，因为面对的，是一双清澈的眼睛、那眼神里是一种问心无愧，对于朝夕相处的兄弟都会无原则地回护，何况已经作古的同事？

“没错”余罪喃喃道

“都没有错，所以仍然是的错，如果质疑的话，那就让时间来验证一下，如果有一天遇到同样的事，的选择如果和不一样，再来质问，可以吗？”任红城道，商量的口吻，却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希望那种事，遇不到”余罪讪然道

“可惜很多警察会遇到，每时每刻都有着违法犯罪的发生，为了阻止们，牺牲从来就没停止过”任红城道

此言之后，余罪再没有和老任争辨，直到下车，带着一行支援组的人大步进了陵园，余罪和鼠标又像两个另类，远远跟在后面，肖梦琪却是担心此间的误会，小声和任红城道着：“任处，那俩都有点二，别和们计较”

“错，很喜欢们，理智点的人能当了好警察，一般有点二的，才当英雄”

老任笑了笑，看了贼头贼脑的余罪和鼠标一眼，装作未见的样子，背着手，带着队伍，慢步向碑林山间踱去，和已经到这里的一队汇合在了一起

好大的一座碑山呐，沿坡而建，碑林随着山势而上，一眼望去，尽是林立的矮碑和苍劲的松柏，这好像是一个特殊的时间，到场的足二三十人，都是清一色的警服

“这地方不错啊，山清水秀的”鼠标四下看看，耷着厚嘴唇不合时宜地赞了个

余罪呲着嘴看了一眼道：“想躺这儿也不难啊，下回因公殉个职就行了”

“真尼马乌鸦嘴”鼠标竖着中指回敬了个，不过还是觉得这地方不错，坚持着自己的观点道：“其实躺这儿还真不错，知道现在墓地价格多少？一平米好几万，比房价涨得都快”

余罪真被刺激到了，耻于鼠标这类货色为伍了，加快了脚步，看了一位熟人，鼠标追着道着：

“哎，等等……说余儿，千万别争啊，这尼马不让咱们回总队正好，刑警队多好，经济实惠，还不算累……要不咱们再合计合计，跟说啊，那帮子参赌的，再诈诈，吓唬一回，们回头就得走动走动，特别是单位公务员，最怕这个……真的，别走啊，这事比在行……”

越说余罪跑得还越快，这事可是余罪的长项啊，鼠标纳闷了，怎么看这货还有点不好意思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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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场的人不少，今年是二十周年祭，许平秋粗粗扫了眼，当年邵兵山的师傅马秋林到了，当时那组突击组的队员大部分都到了，曾经的毛头小伙，现在大部分都成了肩上警督衔的各级警官，最高的已经在部里任职了，正和王少峰说着什么

都站在台阶的口子上，还在等一个人，万瑞升政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许平秋的身边，相视笑了笑，万政委感慨着：“一转眼就二十年了啊”

“可不，咱们都老了，再过两年，手里的枪就该交给下一代手里了”许平秋同样委为感触地道，看了看市局来的苗奇副局长，看了看邵万戈、看了看史清淮和肖梦琪，很多出类拔粹的新一代，很快将要取代们曾经叱咤风云的位置了

“想好了？”万政委笑着问

“指什么？”许平秋道

“青黄不接啊，这宝刀快老了，传承的刀还没练出师啊”万政委笑道

是啊，新一代里，史清淮和肖梦琪都文职，偏重于技术侦查而一直摸爬滚打的邵万戈，又文化偏低了点，市局那位苗奇副局长倒是刑事侦查出身，可在行政的位置呆得又太久，总队那些纯业务的职位，已经成为许平秋一块心病了

“抓得太久了，该放手让们自己练练了”许平秋感慨道

“于是把这俩扔到一线了？们可能是有意见啊，刚问红城了，路上还和红城嚷了一通”万政委笑着打小报告了，这听得许平秋有点哭笑不得了，恐怕这良苦用心，未必能让身处其中的认识到，轻声道着：“当官谁也会，当警察谁也能当好，可要当个有全局观的指挥员，就没那么容易了……说这小子怎么样？不说别的，能跨区把人私自调出来，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就能办到，也不是谁都敢办的还有抓那逃犯，夺枪伤人，这狠劲可不是能训练出来的”

“所以，想把培养成第二个？”万政委笑道

“看的造化吧，如果窝在总队，过两年把棱角磨圆了，那就成第二个了，有意思吗？”许平秋反问着

两个人都笑了，虽然各执己见，但保持着相互理解正说着，又一辆车来，一位温婉的中年女人，搀着一位满足头华发的老人从车上下来了，这时候，满场的警察都快步走着，在台阶一侧恭迎着，所过之处，立正，警礼，有的叫王老师，有的喊校长，有的喊班主任，就连余罪和鼠标这两位贱人，也恭恭敬敬地等在路边

警校的老校长王岚来了，如果不是一身警服的话，如果不是一个肃穆的环境的话，恐怕不会有人把当做一位什么人物，不过确实是一位人物，从警监、警督到肩上警员衔的余罪，都默然向这位带出了不知道多少届警员的老校长，致以最高的敬礼

“高奉成……在学校时候，就长老长胡子了”

“刘志江……呵呵，记得，和班主任大吵大闹，被班主任揪办公室了好啊，都成局长了”

“许平秋，还是这么黑呵呵”

“陈昊，部里领导了，得向敬个礼啊……”

“…………”

一路看过，或开个玩笑，或说件学校的糗事，或勉励一句，即便是部里来的领导，也慌乱把校长的手拦住，先自敬一个礼

这不是官大一级的气势，也不是衔高一级的威压，而是德高望重的仰视，余罪悄悄向身边的鼠标道着：“发现，当警察当得最拽的，是咱们老校长，不管什么衔的，站在面前都是学生，都向敬礼”

“拉倒吧，最拽的是躺在陵园的，老校长也得来给们敬礼”鼠标示意着陵园，惹得余罪狠狠剜了一眼，眼睛的余罪光扫望时，不经意看到了搀着老校长那位女人，随意的挽梳着发髻，恬静白皙的脸，很漂亮倒不是因为风韵犹存吸引了余罪，而是在许平秋面前，那女人似乎有点尴尬似地，下意识地往校长的身后靠了靠

耶，这是神马情况？惯于窥视奸情的余罪，很不合时宜地开始阴暗的推测了

接下来又吓了一跳，那位女人居然和王少峰揽在了一起，轻挽着的胳膊，老校长已然和一位年龄相仿的老头，牵着手说得好不热乎

哟？这情况里好怪异了，看看身边，插了一个位置，站到了马秋林身边，小声问着：“马老，这位女人是谁？”

“蠢货，局长夫人居然不认识？王校长的女儿，王芙，没从警，从政了”马秋林笑着道

“那她和许处……好像……”余罪揶揄地说着，看着马秋林难得瞪眼了，快翻脸了，赶紧改口：“好像什么也没有”

“滚远点”马秋林直接道

“是！老马说了算”余罪一扭身，又回到原位置了，马秋林瞪了若干眼，这才笑吟吟迎着王岚校长

情况真复杂哦，余罪还是不去想了，等着王岚校长走到身侧，挺着胸敬礼，好崇拜地道了句：“校长好！”

“认识htwx8 ⊙”王岚略一思索，便想起了这个另类的学员，推测在对方的身上，肯定发生过很多故事，因为此时的这位学员，身上已经看不到青涩，看不到稚嫩，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内敛的凌厉

“谢谢王校长还记得”余罪有点诚惶诚恐，第一次觉得被这样的人记住，是一种荣幸

“的名字很好记，叫余罪校里校外，干的事想不记住也难啊”王岚校长道

这话说得，余罪觉得好一阵难堪，就像小时候犯了错站在老师面前，有点手足无措了，不料老校长却是亲热地揽着，来了一个同志的拥抱，像知道这些年所有的事一样，面带慈详地说着：“受苦了，每届学员里都有很多人冲到第一线，能走出来的，都是好样的”

拍拍余罪的肩膀，这却比什么鼓励也管用似地，余罪挺胸又敬一礼道：“谢谢校长，不辛苦”

“好，好样的，警察都是这样，身有余罪，终不觉悔……这个名字好啊”王岚校长笑着鼓励着

简简单单的几句，余罪很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一样，不是容易感动的人，不过可惜的是，这位老校长却是感动过所有人的人，即便鼠标这样的劣生老校长居然还记得，因为赌博被学校记过两次，差点被开除了，敬礼的鼠标脸红耳赤，估计强悍的神经要受到一次洗礼了

在学校就传说着，很多劣生劣到开除的水平，老校长总是尽一切可能去挽救，很多劣生就这样在高抬贵手下侥幸地溜走了，即便必须开除的学生，很多年后也有回到学校的，为的就是专程去拜访一次这位开除了的师长

“………大家还记得在们毕业典礼上说过的话吗？不期待在们中间，在的学生中间出现英雄，英雄这个字眼对于们这个职业太过沉重，意味着割舍亲情、意味着忍辱负重，意味着流血牺牲，意味着要经历普通人无法想像的痛苦，而这个充满痛苦的经历，又往往是以悲歌落幕的……”

慢步走着，一行人渐渐走近了，走近了邵兵山的坟前，老校长忍不住悲恸地抚着碑身，状极痛苦闭着眼睛，喃喃地说着：

“可总有一些这样的人，们生来嫉恶如仇，们敢于挺身而出，直到有一天慷慨赴死，变成一个让生者缅怀的丰碑……们是英雄，为的学生是英雄自豪了二十年，可同样为的学生是英雄，难过了二十年……兵山，老师又来看来了，大家都来看来了，二十年了，不会还记恨着吧……”

此刻，那位让全警景仰的校长，涕泪纵模地悲恸着，默哀的一众警者，慢慢地，齐齐地向着墓碑敬礼，不知道是敬向这位警师，还是敬向，那已经长眠在地下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