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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9~1104

37184 字 · 约 92 分钟 · 陣問長生

第1099章 百花玉引

與黃山君道别後,墨畫下了山,在山下的小仙城中,花了些靈石,請人去給黃山君修廟,并且讓人時常,給山君送點供品,免得它天天挨餓,餐風露宿的。

雖說本命神像找到了,香火信仰的事黃山君也看淡了。

但不能餓肚子!

人是如此,神明也是一樣。

做完這一切,墨畫又轉頭看了眼枯山,心中默默對黃山君道了句珍重,就乘車離開了。

離開枯山後,距離太虛門,還有一段路程。

墨畫則坐在車内,閉目養神。

馬蹄聲滴滴答答,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山林陰森,四周一片死寂,空中彌漫着淡淡的血腥氣和煞氣。

墨畫緩緩睜開眼。

自從犯了命煞,他對“生死”,“煞氣”之類的氣息,就十分敏感。

此前遇到煞氣,他還要動用神識感知一下,或是動用算力,推衍一下。

現在因果層面的煞氣,便如“氣味”一般,墨畫幾乎單靠本能,就能嗅到。

墨畫掀開車簾,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貧窮的村落,房屋凋敝,有生活的痕迹殘留,但已經一個人都沒了。

空中血氣已經被山風沖淡。

但死煞之氣彌漫。

墨畫不用掐指,不用推算,幾乎一瞬間,一幕幕畫面便浮在眼前。

他的眼睛,似乎能清晰地看破死亡的因果,看到世間的痛苦和絕望。

魔修在殺人,在吸血,在煉屍,在剔骨扒皮。

無辜的修士,在掙紮,在反抗,在痛苦中絕望。

這一幕,呈現黑白之色,但又沾着血迹。

墨畫微微歎氣。

他繼續乘着車向前走,沿途又有幾個村落和山寨,杳無人煙。

甚至途徑的一個,曾經還算熱鬧,煙火氣十足,墨畫此前還逛過街,吃過面,看過雜耍的小仙城,如今也成了一片廢墟。

墨畫神情微微黯然。

這就是血祭的災劫……

荒天血祭大陣開啓時,需要祭壇,作爲血祭的節點。

孤山城的祭壇,被墨畫廢了,小漁村的祭壇,也被墨畫毀了。

因此,這兩處的修士,都在血祭之災中幸存了下來,并沒有什麽死傷。

但墨畫不可能拔除掉所有祭壇。

有人幸存,也意味着有人在死。

眼下這些仙城和村落,遭逢劫難,大量無辜的修士,在血祭之災中,被魔修折磨和屠殺後,一身血肉和滿心的絕望,獻祭給了祭壇。

這些修士的聚居地,也就淪爲了廢墟和無人的村落。

這些人,是一條條人命。

但因爲他們都是底層修士,窮苦而卑微,所以大家隻不過傷感一下,便算過去了。

有些人更是連傷感都不會有。

因爲他們能看到的,隻有道廷司卷宗上,枯燥而冰冷的數字。

甚至很多死去的卑微散修,都不會被納入死亡的統計。

真正在天地大災大劫中,承受痛苦,絕望,和死亡代價的,是默默無聞的“大多數”。

他們活着的時候,默默無聞。

死了之後,更無一絲聲響,就這樣無聲無息,埋沒于山林百草。

墨畫目光悲憫,有些無奈,也有點無力,末了歎了口氣,喃喃道:

“還是……不夠強……”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隻有一直變強,變得足夠強,才能改變修界格局,乃至天下蒼生的氣運。

墨畫仰頭看向浩蕩蒼茫,高遠無盡的天空,怔然失神。

……

離開枯山,馬車行了一路,半日之後,最終回到了乾學州界。

但墨畫沒回太虛門,而是先去了一趟癸水門,果然如他所料,在癸水門,找到曾經水獄門的長老,于滄海。

經水閻羅一事後,于滄海爲了避風頭,暫留在顧家休養,後來墨畫就沒過問,結果一轉眼,于滄海竟成了癸水門的長老。

于滄海見了墨畫,也有些意外,而後歎道:

“有顧家背書,顧典司引薦,我便入了癸水門,做了長老了。”

“癸水門曾經的高層,被道廷清洗了一遍,剩下的也大多都不知我的來曆,隻以爲我是道廷司安插的‘眼線’,倒也不太敢得罪我,不會深究我的過往。”

“癸水門的傳承,大多得自水獄門。我教起來,也得心應手,這個長老做的也不難。”

墨畫又問:“小順子和小水子,是你去收的?”

“是,”于滄海點頭,“這兩個孩子,我總要放在眼前才放心……”

“将來他們若能拜入内門,做我的親傳弟子,那我便可謂是名正言順地,将水獄門的傳承續了下來。”

“我也可以算是,此生無憾了。九泉之下,對列祖列宗,也有了交代。”

說到這裏,于滄海歎了口氣,對墨畫拱了拱手,“這一切,都還要多謝小兄弟。于某,感激不盡。”

墨畫點頭,沒說話。

于滄海起身給墨畫斟茶。

墨畫接過茶杯,喝了一口,突然道:“水獄禁匣,在我手裏。”

于滄海渾身一震,茶水灑了一手,擡起頭難以置信地看着墨畫。

“水,水獄…………”

墨畫點頭。

于滄海失色。

他之前抱着萬一的念頭,猜到這匣子,可能在墨畫手裏。

但他也隻是這麽一猜,沒真敢這麽想。

可不曾料到,這水獄門傳承不知多少代的至寶禁物,竟真的落在了墨畫手裏。

而且,喝一口茶的功夫,墨畫就這麽當着他的面,簡單直接,随口給說了出來。

于滄海心中掀起驚濤駭浪,他攥着拳頭,目光渴切,顫聲道:

“那……”

墨畫搖頭,“現在不能給你。”

于滄海的臉上,湧起深深的失落,眼底有難掩的不甘,以及一絲憤怒。

可擡頭看到墨畫那平靜得深不見底的目光,于滄海一腔激憤,瞬間消散無蹤。

于滄海長歎一聲,臉色灰敗。

墨畫淡淡道:“你心裏應該明白,這個東西,我給你,你也拿不住。稍有風聲洩露,便會給你,甚至給小順子,小水子,乃至整個小漁村招緻殺身之禍。懷璧其罪的滋味,你應該體會過。”

“不過,這本就是水獄門的東西,”墨畫道,“我可以給你,但不是現在。”

于滄海一怔,灰暗的眼眸中,露出一絲神采。

墨畫道:“哪天你能修到羽化,有資格護住這匣子了,我便将它給你。”

于滄海苦笑,“我本資質驽鈍,又在追殺中,傷了根基,這輩子恐怕都摸不到羽化的邊,怎敢有此奢望?”

“那是你的事。”墨畫道。

于滄海一臉苦澀與無奈。

墨畫想了想,覺得是有點難爲他了,便道:“小順子和小水子修到金丹也行。到時候,我把匣子給你。”

于滄海肅然點頭:“好。”

金丹雖然也難,但相比羽化,已經簡單不少了。

而且,将小順子和小水子培養成才,本也是他的宿願,與墨畫的要求,并不沖突。

唯一的問題是,墨畫會不會食言。

于滄海看了一眼墨畫,沉思片刻,心中感歎。

别的不說,至少目前看下來,這位墨公子的品行,是肯定值得信任的。

他對自己,對于家,對水獄門,都有大恩。

退一萬步說,他若真想貪墨水獄禁匣,根本不必開口提這件事。

哪怕他真的執意不給,也沒什麽好說的。

以他如今的聲名,和在太虛門内獨一無二的地位,哪怕是硬搶,甚至是暗中想辦法弄死自己這個金丹長老,殺人滅口,其實也都不費什麽力氣。

他沒暗中弄死自己,能當面跟自己坦誠地說這件事,還答應以後将禁匣還給自己。

已經是給自己這個破落宗門的長老,足夠的尊重了。

而且,這也是一份“恩情”,更是一個“盼頭”。

想通了這一點,于滄海長長歎了一口氣,心中平和了許多,也生出了許多感激。

他起身,深深行了一禮,鄭重道:“多謝公子大恩大德,保我水獄門道統。”

墨畫見于長老目光真誠,微微颔首。

于情于理,他都不希望水獄門的道統斷絕。

人也總是要有點盼頭的,無論是宗門的道統,自身的修行,還是弟子的教育。

辭别于長老後,因爲剛好來了癸水門,墨畫順便見了下汪辰。

汪辰現在混得不錯。

癸水門這屆弟子中,天賦最高,修爲最強的是秦滄流。

但人脈最廣,最吃得開的,卻是汪辰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弟子。

這也讓墨畫頗爲感慨。

人果然不可貌相。

看似再普通的人,若有恰當的機緣,也能展露出意料之外的才能。

想到之前,汪辰還被自己和郝玄幾人,套着麻袋,在路邊揍了一頓。

墨畫心裏就更感慨了。

好在這些小過節,汪辰也不放在心上。

相反,若沒墨畫他們揍他這一頓,他可能真的在胭脂舟一事中,跟其他癸水門藏污納垢的弟子一起,被“清算”掉了。

哪裏還能混到今天這步田地。

人的命運,真的很難說。

“小師兄……”

私底下,汪辰也跟郝玄一樣,喊墨畫“小師兄”。

“我走了癸水門師兄的路子,畢業後會先下放,去小地方的道廷司曆練幾年,如果能結丹,再調回乾學州界周邊,從典司一步步往上升……今後,也不知還能不能再見面……”

汪辰拱手,誠摯道:“小師兄,多多保重。”

墨畫也笑着拱手道:“祝你前程似錦,有緣再見。”

和汪辰分别後,墨畫便回了太虛門,順便又和“内奸二人組”之一的宋漸,碰了下面。

煉妖山的小樹林裏。

宋漸跟做賊一樣,穿着黑衣,裹着頭巾,偷偷摸摸,來見了墨畫。

墨畫有一點無語:“至于這麽警惕麽?”

“你不明白,”宋漸道,“我現在今非昔比,隻差一步,就能做同輩弟子中的‘大師兄’了,若是讓别人撞見,我跟你這個斷金門的‘血仇’裏應外合,那就一切休矣,我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墨畫不知說什麽好。

你這小子本來就是個“内奸”,要怎麽洗?

之後兩人坐下,聊了一會天。

宋漸簡單說了一下,他今後的打算。

他是宋家嫡系,肯定會留在斷金門内門,從教習開始,一步步做起,若能突破金丹,便升長老,然後再謀求更高的地位。

墨畫不在,沒人幫他了。

當然,他也就沒了“暴露”的風險,不會讓人知道,他這個斷金門的“天驕”,是由敵對宗門的小師兄,一手扶持上來的。

“你呢?”宋漸問墨畫。

“不好說。”墨畫道。

他也的确沒考慮太好。

宋漸看了眼墨畫,忽而皺起了眉頭,“你的本命法寶,不會現在還沒頭緒吧?”

墨畫道:“已經有一點頭緒了。”

宋漸忍不住道:“我的墨大哥,這都築基後期了,大家眼看着都快結丹了,你才有頭緒,等你真結丹那天,不是黃花菜都涼了?”

墨畫歎了口氣,他也很無奈。

宋漸道:“你知道長老們,是怎麽安慰我們的麽?”

墨畫不明白:“什麽?”

宋漸歎道:“斷金門的長老們都說,太虛門的那個墨畫,别看他現在風光,但靈根差,根基淺,本命法寶先天溫養不足,結的丹肯定差勁,修行的後力必然疲軟。”

“修道漫漫,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少時了了,大未必佳,說的就是墨畫這樣的。”

“陣法天賦再高,隻要結個廢丹,這輩子就完了,修爲上不去,别指望有什麽大出息。”

墨畫怔怔道:“沒那麽誇張吧……”

宋漸皺眉,“我之前,也覺得長老們在危言聳聽,現在看你這樣,我感覺真有點危險了……”

墨畫皺眉,陷入沉思。

宋漸看着墨畫,歎了口氣,“修行的事,我也沒資格多說什麽,反正你多上點心吧……至少本命法寶的事,要準備充足,結丹也千萬别馬虎,不然後面,真的會越落越遠,長老們的話,也可能成真。”

“嗯,”墨畫點頭,“我知道了。”

該說的都說完了,宋漸便要告辭了。他最後深深看了墨畫一眼,目光複雜:

“有緣再見了。”

墨畫也颔首,有些感慨道:“再見。”

之後于參天的山林前,兩個少年彼此分别,走向了各自的宗門和前程。

……

次日,墨畫最後去見了他的師姐慕容彩雲和花淺淺。

花淺淺心地善良,性情樂觀開朗,真心爲墨畫着想。

慕容彩雲溫柔貌美,也一直對墨畫關照有加。

這兩人是墨畫剛進太虛門時,就結識的師姐,後面一起做過宗門懸賞,還經曆過一些事件,交情頗爲深厚。

如今墨畫畢業要離開了,自然要跟兩位師姐道别。

除此之外,還有歐陽楓和上官旭兩位師兄。

隻不過,楓師兄外出遊曆了,上官旭師兄畢業之後,忙于家族中的事務了,都沒法再見面。

百花城,花淺淺的洞府裏。

墨畫正向兩位師姐敬茶道謝,忽而神情一怔,看向慕容彩雲,有些訝異道:

“慕容師姐,你結丹了?”

慕容彩雲含笑,“運氣好,一次結丹就成功了。”

墨畫又是開心,又是羨慕,而後不由看向花淺淺。

花淺淺原本歡快的面容,當即有一絲沉重,“我應該……也快了……”

慕容彩雲無奈,伸手捏了捏花淺淺的臉頰,“你别偷懶,好好修行,以你的資質,早該嘗試結丹了。”

花淺淺連連點頭,“我在努力了。”

慕容彩雲笑道:“别等墨師弟結丹了,你還在築基。”

花淺淺當即感受到了一絲緊迫感,神情凝重道:“那必然不可能。”

之後幾人邊喝茶邊聊。

墨畫也趁機,向慕容師姐,請教了一些結丹上的問題。

花淺淺雖然還沒結丹,但她修爲比墨畫高,準備的也比墨畫早,而且傳承與墨畫不同,也爲墨畫提供了一些其他方向的建議。

墨畫一一記在心底。

過了片刻,花淺淺忽然道:“對了,墨師弟,我有一位長輩要見你。”

墨畫一怔,“長輩?”

話音未落,馥郁的百花香氣浮起,墨畫似有所感,轉頭望去,便見門簾掀開,自外面走來了一個女子。

這女子容貌極美,一身百花百花長裙,慵懶随和間,又帶着幾分雍容端莊。

墨畫第一眼沒認出來,看了第二眼,這才恍然,心中震驚。

花谷主!

之前這位百花谷主,都是穿着一身百花宮裝,華貴襲人,墨畫隻認衣服,不認人,所以一時間沒認出來。

墨畫當即坐不住了,站起身來,行禮道:“見過谷主。”

花谷主眸光流轉,看了墨畫一眼,輕聲道:“坐吧。”

墨畫老老實實坐下,心裏嘀咕,不知道這位百花谷主,找自己做什麽。

花谷主似乎看穿了墨畫的心思,取出一枚玉箋,遞給墨畫。

墨畫一愣,“這是……”

花谷主道:“臨别将近,送你一份禮物。”

“禮物?”

“嗯,”花谷主點頭,“是我百花谷的宗門玉引。”

墨畫一臉呆滞,小聲道:“谷主,我……好像……不是百花谷的弟子?”

花谷主似笑非笑地看着墨畫,“不是麽?”

墨畫抿着嘴唇,一句話不敢說。

花谷主微微一笑,“你雖然不是百花谷弟子,但也算與我百花谷有緣,這份玉引,便當我送你的,裏面有我留的名字,以後外出,遇到百花谷的一些師姐師妹,可以請她們幫忙。”

墨畫隻能硬着頭皮接下,道:“謝謝谷主。”

隻是接下玉引的瞬間,墨畫眼角餘光瞥到了花谷主的面容,看到了她臉上,一瞬間呈現出的極複雜的神情。

有熟悉,有陌生,有懷念,有傷感,有疑惑,有悲痛,以及……對自己深深的關切。

墨畫一愣。

(本章完)

第1100章 白家

花谷主爲什麽對自己這麽好?

而且,她怎麽會有這麽重的心事?

墨畫不太明白,擡頭仔細看去,發現花谷主絕美的面容上,已經收斂了心緒,恢複了平靜,重又變得端莊而優雅,唯有眼底深處,藏着難以言說的傷痛。

“這玉引,你收好了。”花谷主柔聲道。

墨畫一怔,點了點頭,“多謝谷主。”

“遇到麻煩,可以拿出來用。”

“是。”

墨畫嘴上這麽說,心裏卻打定主意,這個玉引,這輩子他都不可能再拿出來了。

他一個太虛門的男弟子,拿着百花谷的玉引,被别人看到,成什麽樣子了?

若傳出去,那他可就真成了,百花谷的唯一男弟子了……

那像話麽?

又喝了一會茶,花谷主便起身離開了,墨畫躬身相送。

之後又和慕容彩雲和花淺淺聊了一會,墨畫便起身告辭,語氣有些怅然。

“慕容師姐,淺淺師姐,後會有期。”

慕容彩雲神情不舍,花淺淺拉着墨畫的手,眼眶紅紅的,忍不住道:

“以後若回乾學州界,一定記得,來找你的淺淺師姐。”

“嗯,一定。”墨畫點頭,“也祝師姐你早日結丹。”

花淺淺歎道:“你也是。”

互相道完“珍重”後,墨畫便和兩位師姐分别了。

回到宗門後,他最後又去了趟太阿山,見了下小木頭,兩人坐在山前,聊了一會天。

墨畫拿出酒,給小木頭喝。

臨别在即,小木頭心情低落,一碗一碗地往嘴裏灌酒,但他酒量不好,一不注意就喝多了,臉頰微黑,紅撲撲的,口齒不清地說着豪言壯志。

說他将來一定要成爲太阿一脈最強的鑄劍師,替小師兄鑄最好的劍。

最後他喝得人事不省,還是墨畫将他送了回去。

至此,墨畫想見的人,大抵都見了,他也真的要離開了。

太虛門,長老居中。

荀老先生問墨畫:“确定好要走了麽?”

墨畫點頭,向荀老先生深深行了一禮,“在太虛門的這些日子,承蒙老先生關照,墨畫感激不盡。”

荀老先生長長歎氣,一瞬間仿佛心頭被挖了一塊肉去,空落落的,又酸又疼。

這孩子,終歸還是要離開了啊……

這九年的相處,恍如昨日。

荀老先生仿佛還能記起,第一次見墨畫時的情形,可如今這一切,全都過去了。

荀老先生歎了口氣,從衣袖中,取出幾枚令牌遞給墨畫:

“這是五枚雲渡令,對應不同時辰,不同雲渡城的五艘不同的雲渡。”

“這三日,我會用太虛的天機羅盤,混淆因果,遮蔽你的行蹤。”

“三日之内,你憑自己的心意,任選一艘雲渡離開,悄悄地走,不必跟任何人說。”

墨畫身上因果太深,氣運太大。

在此次論道大會中,他明裏暗裏,得罪的人也太多了。

而觊觎墨畫身份,垂涎墨畫天賦的人,同樣也太多了。

因此,他的行蹤決計不能暴露。

至少在五品乾學州界這裏,不能暴露。

一旦離開乾學州界,離開乾州,這些大世家的勢力和爪牙覆蓋不到,墨畫反而會安全不少。

尤其是在一些二三品小州界,有天道法則限制,金丹羽化以上無法下手,墨畫自身就有足夠的自保之力。

所以,越偏越小,品階越低的地方,墨畫反而越安全。

危險最大的,反倒是四五品地界。

尤其是五品乾學州界,一些世家宗門洞虛老祖,其實是極讨厭墨畫的。

表面上礙于臉面,他們或許不會對墨畫下手,但背地裏會不會心性癫狂,驟下毒手,誰也說不準。

因此,墨畫的離開,必須靜悄悄的,不聲不響,不留痕迹。

這些事,墨畫也清楚。

他收下雲渡令,再次行禮道:“多謝老先生。”

荀老先生微微颔首,心中到底還是牽挂墨畫,問道:“你本命法寶的事,考慮好了麽?”

墨畫點頭,“該準備的,我也都準備好了。”

這些時日來,他留在太虛門,做了很多準備。

有關煉化二品二十四紋“十二經饕餮靈骸陣”的法門,知識,注意事項等等,他搜羅了很多,全都抄錄了下來,打算一點點研究。

一些可能用到的天材地寶,他也用功勳換了一大堆,全都收在了納子戒裏。

有些煉化素材很珍貴,墨畫權限不夠,還找一些長老,走了後門。

甚至,墨畫此前也就一些問題,請教過荀老先生。

荀老先生雖不知,墨畫具體要煉化什麽本命法寶,但還是根據自己漫長的閱曆,而淵博的修道經驗,按照墨畫說的思路,一一給予了寶貴的指點和建議。

具體的事,荀老先生雖心中擔心,但也沒細問,更不太想刨根究底。

有些東西,一旦知道,便觸動了因果,有了因果,便有了痕迹,有了痕迹,就有了破綻。

出于保護墨畫的目的,一些秘密,荀老先生覺得自己還是不知道爲好。

荀老先生隻是看着墨畫,緩緩囑咐道:

“你這孩子,修道之路出人意表,我沒法定框架,你自己做好籌劃便可,隻是切記,一定要考慮妥當,不可急切,不可冒進,不可傷了自己根基。”

墨畫心中感動,拱手道:“是。”

荀老先生沉吟片刻,忽而記起什麽,又道:

“我挺早之前,托掌門替你準備了一件東西,料想你應該用得上,你去找一下他。”

“掌門?”墨畫一怔。

“嗯。”荀老先生颔首。

墨畫起身,又深深向荀老先生鄭重行了一次禮,轉身離開,但走到門口的時候,又怔住了。

邁過這個門檻,他應該就不會再回來了,下次見荀老先生,不知是什麽時候了。

墨畫心中酸澀,轉頭看了荀老先生一眼。

荀老先生輕輕擺了擺手,慈祥道:“去吧。”

墨畫眼角微濕,點了點頭,最後又看了荀老先生一眼,将荀老先生的模樣記在心底,這才黯然轉身離開。

……

書苑的樓閣裏。

墨畫單獨拜訪了太虛掌門,道明了來意。

太虛掌門取出一枚木匣,将匣中一枚白玉卷軸,交給了墨畫。

墨畫有些疑惑,“這是?”

太虛掌門道:“木白金玉法身。”

“木白金玉?”墨畫皺眉。

太虛掌門解釋道:

“木白金玉法身,木白爲髓,金玉鑄骨,這是一門另類的‘銅皮鐵骨’的鑄身之法,也是我本家秘傳的極品法門之一,一般非本家嫡系,出身不凡,無法修此傳承。”

“之前我便受荀老先生所托,特意去向族中,讨此木白金玉法身。按理來說,這法身早該給你了。”

“隻可惜族裏規矩多,這法身傳承又比較珍貴,不那麽好要。”

“我費了不少周章,才從本家的道藏中,将這秘法給借了一份出來,但也因此耽擱了不少時間。”

墨畫心中感激,拱手道:“讓掌門費心了,墨畫感激不盡。”

太虛掌門笑道:“你爲太虛門做的,可比我做的還要多,說起來,還應當是我這個掌門感激你才是。”

畢竟沒墨畫,三宗未必能合流。

太虛門也無法成爲乾學第一大宗門。

他也無法成爲,乾學第一大宗的掌門。

盡管這個第一大宗門,多少有點水分。但再“水”,也是第一,隻不過需要時間,再好好沉澱沉澱罷了。

得了第一,是墨畫這些弟子的功勞。

穩住第一,并讓太虛門發揚光大,這就是他這個掌門和其他長老們的責任了。

墨畫也笑了笑,忽而又有些擔心,問道:

“掌門,您把這秘法,從族中拿出來給我學,不會有事麽?”

太虛掌門道:“我既然拿給你,自然不會有事,你安心學便是。我在族中,這點地位還是有的。”

墨畫點了點頭,忽而好奇道:“掌門,您說這秘法,是你從族中拿來的,那您……也是大世家出身?”

掌門點頭,“不錯。”

“哪個世家?”墨畫好奇道。

太虛掌門淡然道:

“白家。”

墨畫愣住了,一瞬間,心緒如波濤洶湧。

太虛掌門這才恍然,“哦,對了,這件事我好像不曾與你說過……我姓白,乃乾州大族白家出身。”

墨畫喃喃道,“白……家……”

太虛掌門點頭,“乾龍古靈脈,九五至尊地,六品祖龍州界,白家。”

六品……祖龍州界,白家。

墨畫怔怔失神,心中震蕩,久久難以平靜。

太虛掌門……是白家的人?!

太虛掌門看了墨畫一眼,見他神色震動,還有些呆愣失神,心裏有些奇怪。

這孩子,很少有愣神的時候。

“你……知道白家麽?”太虛掌門問道。

墨畫默默道:“聽說過……一點點……”

太虛掌門一時倒也沒想太多。

乾州白家,是真正的六品鼎盛的大世家,一般也不會出現在衆人視野。

既然是鼎盛的大世家,被人知道也很正常。

當然,知道,跟真正能接觸到,就完全是兩回事了。

太虛掌門溫和地看了墨畫一眼,眼中滿是器重:

“以後若有空,去白家做客,我盡地主之誼,好好招待你。”

“好……多謝掌門……”

墨畫神情複雜,而且有些古怪。

身爲掌門,宗門事務繁忙,墨畫不便多打擾,便起身告辭了,離開書苑後,轉頭又看到了大白狗,習慣性地去薅了薅大白狗毛絨絨的脖子,心中微妙。

“掌門是白家的人,那這大白狗……也是白家的狗?”

大白狗搖着尾巴,得意洋洋,十分神氣。

墨畫歎了口氣,摸着它的腦袋道:“我要離開宗門了,以後你隻能自己玩了。”

大白狗似乎聽懂了墨畫的話,瞬間愣住了,而後情不自禁耷拉起了腦袋,再沒一點神氣的樣子。

墨畫歎氣,又取出幾根骨頭,偷偷塞給了它,“我給你留的,你省着點吃。”

大白狗嚼着骨頭,嗅着裏面妖魔的氣味,明明是很美味的東西,卻怎麽也開心不起來。

墨畫最後摸了摸大白狗的腦袋,喃喃道:“有緣再見了……”而後便轉身離開了。

大白狗看着墨畫遠去,直至墨畫的身影消失,這才重新趴在地上,大腦袋恹恹的,滿是失落。

……

回到弟子居。

墨畫神情怅然,同時仍舊有些難以相信。

“白家啊……”

他在太虛門修行了整整九年,完全沒料想,他的掌門竟然會是白家的人。

五品世家都不得了了,六品世家,還是六品鼎盛的大世家……那該有多強啊……

墨畫心中感慨,又想道:

“小師兄和小師姐他們,已經很久沒消息了,也不知什麽時候,還能再見到他們……”

“白師叔把師父帶走了,也不知現在怎麽樣了……”

墨畫忍不住長歎一聲。

“以後再說吧……”

白家的事,還有師父的事,都不是他現在能考慮的。

“先準備一下,離開宗門吧。”

也終于到了,要跟太虛門,跟自己生活修行了整整九年的宗門道别的時候了。

墨畫取出荀老先生送他的幾枚雲渡令。

這些令牌,形式和顔色各異,是三日内,不同時間段,不同渡口,不同雲渡船隻的令牌。

墨畫要做的,就是從其中挑選一枚,然後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登上雲渡,離開乾學州界。

這是荀老先生,保護墨畫的方法。

墨畫心裏也清楚。

至于選哪一個,其實并不太重要,隻要不告訴任何人,隻有他自己知道就好。

既然如此,墨畫當然想選一個最大的,最豪華的,速度也是最快的雲渡。

這樣他坐着舒服,也能早點回家,看看爹娘。

一想到通仙城,想到爹娘,墨畫心頭便是一熱,而後又有些緊張。

明明還沒踏上雲渡,沒登上回家的船,便有了一絲近鄉情怯的感覺。

墨畫搖了搖頭。

他在五枚雲渡令中,挑來挑去,最終選中了一枚金色的玉令。

這枚雲渡令,渡口就在乾學州界内,乘坐的也是逍遙門定制的大型雲渡,自乾州至巽州,途徑離州,航行平穩,還是上等座,吃喝不愁,也很安靜。

“就這枚了!”

墨畫打算将這枚金色雲渡令,揣在儲物袋裏,可忽而心頭一跳,似有所感。

墨畫轉過頭看向角落裏,一枚淡白色的雲渡令。

這枚雲渡令,就普通了許多。

一看,就不是大型世家,或大型宗門負責的雲渡航線。

雲渡本身也就中等大小,普通艙位,吃喝都不算好。

最重要的,這是舊式的雲渡船,航行的速度,是這幾艘雲渡中,最慢的一個了。

從乾學州界到離州,估計至少要多花一個月時間。

墨畫皺眉。

理智告訴他,肯定是選金色雲渡令,這樣船又大又穩,坐着舒服,速度也快。

但一種因果上的直覺又告訴他,應該選淡白色的。

“爲什麽?金色的雲渡令有危險?”

墨畫撚起銅錢,稍稍算了下,神情古怪,“沒算出危險啊……”

他又将其他雲渡令,都稍微算了算,發覺都大差不差。

畢竟這是荀老先生給他的東西,荀老先生肯定推演過,不可能真有什麽兇險。

甚至,選淡白色雲渡令,本身也不會更安全。隻是有一種直覺告訴墨畫,不選他肯定會後悔。

墨畫眉頭緊皺,怎麽都想不明白,末了歎了口氣,将相較而言有些寒酸的淡白色雲渡令,收進了納子戒。

“慢就慢一點吧……因果上的直覺,也不能不信……”

“明日下午,戌時時分的雲渡,那就意味着……明天一早就要啓程離開了……”

雖然一直知道,自己就快要走了。

可現在時間真的确定了下來,墨畫胸口一滞,心頭還是有些怅然若失。

他回頭又看了眼弟子室。

這間弟子室,他住了九年,每日在這裏起居,修行,看書,畫陣法,仿佛真的就跟自己“家”一樣。

如今自己就要離開了,以後可能,也回不來了。

離别愁緒徜徉在心頭,很多記憶,難以割舍。

墨畫又歎了口氣,在居室内,四處走了走,似乎想将一牆一角,一桌一椅,都留在心底。

可走了片刻,看到室内正中,空蕩蕩的地方,墨畫又是一怔,忍不住想起獨孤老祖來。

當初獨孤老祖,就是撕開眼前這片空間,将自己帶到後山,教自己神念化劍的。

可如今空間沉寂。

獨孤老祖也沒了音訊,不知到底如何了。

算起來,自己想見的人,大抵都見了,但唯獨漏了獨孤老祖,沒跟他老人家當面道别,說聲感謝。

墨畫心裏遺憾。

“罷了,洞虛老祖的事,也不是我一個築基弟子能操心的。努力修行,将來修爲高了,如果有機會的話,再回來看看獨孤老祖,感謝他老人家傳劍授道之恩……”

打定了主意,墨畫點了點頭,将東西都收拾好,又花了點時間,全都妥善檢查了一遍,确定沒有遺漏,這才放心。

距離天亮,還有大概三四個時辰。

墨畫本想再跟平常一樣,畫畫陣法,可想到離别将近,心頭千頭萬緒,總是靜不下來。

墨畫隻能躺在床上,閉目養神。

可一閉上眼睛,在太虛門修行的點點滴滴,經曆的所有人和事,以及一張張親切而生動的面容,便在墨畫心間,走馬燈一般不斷浮現。

一想到,自己将與這一切訣别,墨畫心中便有些酸澀。

忽而,空間破碎的聲音響起。

墨畫瞳孔一顫,緩緩坐起身來。

目光朦胧間,便見一道漆黑扭曲的空間裂縫,出現在了室内。

這道空間裂痕,墨畫很熟悉。

正是獨孤老祖,接自己去後山練劍時,撕開的那道裂縫。

隻是不知爲何,現在這道虛空裂縫,竟自己打開了。

而裂縫之中,傳出了一縷冰冷而陰森的魔念。

似有一道虛幻而缥缈的聲音,在勾引着墨畫,跟他說:

“你來啊……”

(本章完)

第1101章 天魔

墨畫默默地看着室内詭異的虛空裂縫,皺起了眉頭。

“這是老祖開的虛空傳送?”

“還是其他什麽東西在搞鬼?”

“老祖他現在……到底怎麽樣了……”

墨畫神情有些凝重。

要進去麽?

墨畫沉思片刻,搖了搖頭。

這個時候,這個節點,不用想都知道,這個裂縫肯定有問題。

更不必說,裂縫之中傳出的,那股冰冷陰森的氣息了。

甚至這裂縫,究竟會通向哪裏,墨畫都不确定。

他自然不可能進去。

墨畫無視了虛空裂縫,重新躺在床上,開始閉目養神。

虛空傳送,是洞虛境界的能力,他沒這個境界,幹涉不了,索性放着不管。

卧榻之側,不容詭異安睡。

但那是一般人。

墨畫天天跟詭異的事物打交道,甚至他脖子上,就挂着一尊邪神,對此已經習慣了。

漆黑冰冷的虛空裂縫,橫亘在室内,散發着危險的氣息。

墨畫對此視若無睹,可片刻後,他耳邊竟陸陸續續,傳來一些熟悉的聲音。

蒼老,堅毅,執拗,是獨孤老祖的聲音。

獨孤老祖在向他傳劍。

而後,似乎是荀老先生,在一點點,指導他學陣法。

同門的小師弟們,在喊他“小師兄”。

再然後,是他的爹娘,他小時候的玩伴,通仙城的叔叔阿姨們,在跟他說話。

隐約中,墨畫還能聽到,他的小師兄白子勝,興緻勃勃地喊他去看獵妖戲。

以及他的小師姐,低聲喚他的名字……

“墨畫……”

墨畫緩緩睜開雙眼,臉色沉了下來,目光冷漠地看着詭異的虛空裂縫。

“勾引我?”

“我倒要看看,什麽東西,敢勾引我……”

墨畫起身,目光深邃,一步步走向虛空裂縫,而後如往常一般,踏步進入了裂縫,穿梭了空間。

一片天旋地轉,黑光昏暗,再睜開眼時,便見四周是一片死寂的山林,滿是枯冢殘劍。

這是太虛後山的劍冢禁地。

但與墨畫印象中的禁地,又有些差别。

周遭滿是鎮壓的陣法,金色的鎖鏈,密不透風,封住了整個禁地,強大的封印之力,充斥于天地。

甚至,周遭景象若隐若現,亦真亦幻。

墨畫一時,也分不清,自己是在夢中,還是在現實。

恰在此時,一股極強極冰冷的邪魔氣息傳來。

整座禁地,瞬間被黑風怒卷。

封印的陣法,全力運轉,發出刺目的光芒,金色的鎖鏈,也開始劇烈震蕩。

似乎有什麽“大東西”要出現了。

墨畫臉色微變,循聲望去,便見遠處的天空上,被撕開了一道裂口,裂口之中,一隻巨大的纏着冤孽黑氣的手爪,正自裂口之中探出。

而幾乎與此同時,一道極淩冽的純白劍光,沖天而起,挾着強大的劍意,直接斬斷了魔爪。

獨孤老祖!

墨畫心中震驚,轉頭望去,便見天空裂縫之下,獨孤老祖枯坐于孤冢前,指尖凝聚着一股,極純粹的劍意,蘊含着鋒芒至極的殺伐意念。

這是墨畫,第一次見獨孤老祖,催動神念化劍。

也是迄今爲止,墨畫所見過的,由修士的神念所凝聚的,威力最強大的殺招。

這股驚人的劍意,蘊含着迫人的威壓,讓墨畫的皮膚,都有針紮般的刺痛感。

墨畫目光微悚。

“這就是真正的……太虛神念化劍……”

“是由畢生心血凝聚,由登峰造極的劍道中領悟出的,最純粹的,不摻雜其他法則的,至精至純的斬神劍式……”

墨畫的斬神劍,是“作弊”式的“大雜燴”斬神劍。

而眼前的斬神劍,則是将畢生心血磨煉到極緻的,最純粹的劍道。

這就是,獨孤老祖的神念之劍。

一時間,墨畫心生驚歎。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墨畫下意識,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道劍光中,一點點揣摩感悟着獨孤老祖展示出來的,最菁純,最絕妙的神念化劍真義。

以此來不斷叠代,并優化自己的斬神劍式。

而魔爪被斬斷,天邊裂口之中,傳來數道陰陽不分的震吼,片刻後,又是一隻魔爪伸出。

一道劍光沖天。

魔爪又被獨孤老祖斬滅。

之後又屢次有域外魔念侵襲,但無一不被獨孤老祖,以強大的神念化劍抹殺。

墨畫看着頗覺震撼,忽而神情一變,擡頭望去。

便見天邊裂口之中,魔氣驟然洶湧,赫然顯露出了一隻巨大頭顱。

這巨大頭顱,無面無相,臉上并無五官,一片骨白之色。

但這片骨白色之上,卻有黑色的煞氣,宛如濃墨一般,不斷描繪出一張張喜怒哀樂猙獰恐懼的人臉,如浮世繪一般流轉變幻,顯現人世百相。

“這是……天魔?”

百面天魔?

墨畫瞳孔微縮。

而與此同時,獨孤老祖的眼中,也綻出驚人的鋒芒。

“孽畜!”

獨孤老祖低聲斥吼,而後擡起雙臂,左右手皆并劍指,與頭頂三寸處交彙,周身強大的劍意,如風暴席卷四周,引得劍冢震撼。

無數道殘劍劍氣,于劍冢中升騰,如劍雨一般,彙聚于獨孤老祖身旁。

“歸葬!”

獨孤老祖輕喝一聲。

無數殘劍劍意,如暴雨倒逆,自地面向天空襲卷而去,殺向那尊巨大無臉天魔。

天魔震吼,化出無盡魔氣,幻出百張人面。

每個人面,口念詭異的魔咒,操控魔氣凝成天魔法訣,向獨孤老祖的神念化劍殺去。

一時間,魔氣如黑雲壓城,傾覆而下。

獨孤老祖的劍意,則如狂風化雨,沖天而上。

魔氣與劍意交織,場面浩大,蔚爲壯觀,看着墨畫怔然失神。

天魔之氣滂湃而強大,但顯然,獨孤老祖的神念劍招,殺伐之力卻更強。

在神念化劍,殘劍共鳴,紛繁如雨的絞殺下,魔氣被消減,一張張天魔人面,也被劍意洞穿,消散于虛無。

最終,天邊那尊巨大的百面天魔,被獨孤老祖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斬殺成黑煙。

獨孤老祖咳出一口血。

墨畫則心中震動。

這尊“百面天魔”,是他迄今爲止,所見過的,僅次于邪神的存在。

它的“質”,或許比不過邪神的真胎,但也隻遜色一籌。

但它的品階,卻明顯高了不少,是一足以達到四品羽化境界的強大邪物。

而這隻約等同于“半步邪神”的四品“百面天魔”,就這樣被獨孤老祖,以神念化劍,硬生生斬殺了……

獨孤老祖是修士,是真正意義上的肉體凡胎。

他的神念不曾道化,能斬殺天魔,全憑心念之堅,劍意之強,劍道造化之登峰造極。

而且,從周遭的痕迹來看,這明顯不是第一次。

常年累月,孑然一身,枯守于劍冢,一次又一次,不知疲倦地,阻殺這些域外來的天魔。

這個過程,必然漫長而艱苦。

獨孤老祖身疲力竭,早已非全盛之姿,可其風中殘燭般的身影,卻仍舊如一道鋒芒畢露的神劍。

其道心之堅毅,意念之強韌,讓墨畫這個走神識證道的修士,都歎爲觀止,心生崇敬。

人心的參差,當真巨大如鴻溝。

有人心念之弱,比草芥都不如。

而有人意念之強,足以比肩神明。

百目天魔被獨孤老祖斬殺,魔氣和煞氣消退,天邊的裂口,開始彌合,一切危機又開始消散。

獨孤老祖撤去劍意,整個人露出疲态,又仿佛老了幾歲。

他長長喘了口氣,忽而一怔,轉過頭便見到了墨畫。

獨孤老祖的神情,有一瞬間的錯愕,繼而瞳孔一震,問道:

“你爲什麽會在這裏?”

墨畫也是一怔,“空間裂縫開了,我就進來了……”他小聲問道,“不是您……把我接來的麽?”

獨孤老祖神情驟變,“我……不可能,我……”

可下一瞬,他的臉上,五官消失,漆黑的煞氣描摹出一張邪異的人臉,陰森笑道:

“是我,是我把你接來的……”

話未說完,獨孤老祖伸出大手,往臉上一抹,仿佛擦去水墨一般,将天魔臉擦去,變回了原本的面貌。

此時的臉上,滿是恐懼。

“遭了,中計了!”

獨孤老祖一臉蒼白,看着墨畫,急切道:“快!我送你走,千萬别再回來。”

可他剛伸出手,打算撕開虛空,臉上驟然又被漆黑之氣籠罩。

獨孤老祖又變成了無面之人,冷笑道:

“想走?你……”

獨孤老祖以指化劍,點在額頭,以一縷太虛劍意,暫時封住了自身的魔念。

可他剛想撕開裂縫,天邊剛被消弭的裂口,突然又被打開了,裏面露出了兩隻巨大的白色頭顱。

頭顱之上,猙獰可怖的百面人相浮現。

兩隻百面天魔!

不止如此,一些隻有十面,乃至數十面的天魔,也紛紛自裂隙湧出,向下面撲殺而來。

而它們撲殺的目标,并非獨孤老祖。

而是墨畫。

那一瞬間,獨孤老祖全都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天魔的陰謀!

在常年累月,阻殺天魔的過程中,自己早已被天魔侵蝕了,甚至開始一點點,與天魔同化了。

而天魔,也洞悉了自己的心念。

利用自己,想将神念化劍傳下去的心念,蠱惑自己傳墨畫劍訣。

而後,再抓住自己的破綻,以天魔奪舍,占據自己的元神,借傳劍之際,将天魔之道,偷偷傳給墨畫,在墨畫的心中,種下蛻變爲“天魔”的種子。

如今,“種子”成熟了。

不,有可能是……這枚“種子”即将要離開太虛門,離開乾學州界了,因此這些天魔等不及了,必須要将墨畫引來,然後占據他的肉身,将他轉化爲“天魔胎”。

隻要轉化完成,那墨畫就成了行走于世間的血肉天魔。

以他爲引,天魔就可以在世間,傳播太上天魔斬情道。

屆時,以無情道抹殺人情和人性,使人心漠然,良知泯滅,從而化爲天魔的傀儡。

以人心百相爲養料,一旦孵化出更多更強的百面天魔,千面天魔……乃至無可匹敵的先天大魔。

那曾經足以滅世的天魔浩劫,又将重現。

自己窮盡一生的堅守,太虛一脈幾千年來的犧牲,就全都會付諸東流。

而這次大劫,就應在自己……不,應在“墨畫”那孩子身上。

他就是“天魔之引”。

所有這一切,全是自己的私心鑄就的。

“孽畜!該死!”

獨孤老祖目光冷冽,咬破舌尖,引動精魂,而後不遺餘力,調動全部的神念。

他的胸口如風箱一般喘息,幹瘦的身子宛如枯木,但強大的劍意,卻從他身上湧起。

極緻的,純粹的,純白色的劍意,凝練成劍絲。

整個劍冢的殘劍,又如雨滴一般,彙聚在獨孤老祖周邊。

“太虛化劍,天羅劍網。”

獨孤老祖向天一指,劍雨和劍絲,瞬間如巨浪般洶湧,呼嘯着沖天而起,凝結成巨大的劍道羅網,将漫天的天魔,盡數包裹在其中,一一絞殺。

墨畫神情震撼。

他沒想到,單憑修士神念,凝結出的神念化劍,竟可以強到這般地步。

可不到片刻,另一股更強大,更冰冷,甚至令人恐懼的天魔氣息,便自天空的裂縫中,傳了出來。

墨畫瞳孔一縮,“這是……五品?”

“千面天魔……”獨孤老祖神情苦澀,心情凝重至極,末了輕輕歎了口氣。

“這下,不用不行了……”

獨孤老祖伸出手,自面前劍冢,拔出了一柄殘劍,仿佛見到了老朋友一般,神色怅然。

而後他握着劍柄,一股更強的氣息,自殘劍傳出,與他的劍心呼應。

劍道的法則,幾乎凝成實質,在獨孤老祖周身遊離。

這次的聲勢,并不浩大,但卻玄妙至極,而且其中蘊含着法則毀滅的恐怖氣息。

天邊的裂縫中,一隻更加巨大的天魔,緩緩顯露出了滿是冤孽的身形。

它似乎在極力突破天道封印的阻礙,進犯觊觎許久的,滿是人心與人欲的世界。

這是一隻,實力堪稱恐怖的五品千面天魔。

獨孤老祖神情冰冷,目蘊威嚴,以殘劍指天,口中默念道:

“太虛神念化劍……”

“滅神式。”

那一瞬間,獨孤老祖渾身的神念開始急速透支,與此同時,恐怖的劍道氣息蔓延。

天地法則,開始湮滅。

剛露出頭,滿是猙獰人臉,千面怪狀的五品天魔,瞬間被劍道法則扭曲,一張張人臉開始粉碎,歸于虛無。

五品天魔,開始震怒,嘶吼,露出千人千面千般攝魂的吼聲。

虛實相間的魔氣,不斷震蕩席卷,氣勢洶洶,可根本不敵獨孤老祖的滅神劍意。

天道封印的隘口狹小,千面天魔無法度世。

而隻要露頭,魔念之軀就會遭到強大的滅神劍意抹殺。

僵持片刻後,這尊五品千面天魔,便又重新退回封印的深處,不再敢在獨孤老祖滅神劍的封殺下,強行突破現世的壁障。

十目天魔,百目天魔,被天羅劍網,絞殺殆盡。

五品千面天魔,被獨孤老祖以滅神劍逼退。

天邊洶湧的魔念,開始退去。

神念幾近枯竭的獨孤老祖,緩緩放下手中的殘劍,整個人如卸下了千鈞重擔,長長松了口氣。

可神識透支,連續動用太虛歸葬,天羅劍網,和破禁的滅神劍式,讓本已風中殘燭的獨孤老祖,更是如同朽木,生機奄奄。

但能鎮住千面,鎖住天魔就好,還有……

“墨畫……你快走……”

獨孤老祖想讓墨畫走,可他剛轉過頭,看向墨畫,一瞬間瞳孔放大,遍體生寒。

墨畫站在一旁,看着獨孤老祖以可怕的滅神劍式,斬出足以湮滅法則的威能,正面絞殺五品天魔,令五品天魔畏懼退卻的場面,滿臉震撼之色。

但他渾然沒注意到,此時此刻,他的身後,就站着另一隻天魔。

這隻天魔,并不算巨大,但古怪的是,它的臉上,空白一片,沒有浮現出任何一張臉。

而偏偏這隻天魔,卻令獨孤老祖,心膽俱裂。

“小無面天魔!”

天魔的面相數量,決定了天魔的力量。

十面天魔,百面天魔,千面天魔……

吞噬的人心越多,面相越多,天魔的實力越強。

但還有另一種,就是純粹的“無面”天魔。

這種天魔,是特殊的“種子”,是“胚胎”,看似不強,但卻可以寄生并同化在任何人身上。

一旦種下,幾乎無法分離,無法抹殺。

這是一種,另類的“上位天魔”。

而此時此刻,一隻小無面天魔,就站在墨畫身後,而且它的手,已經掐住了墨畫的後頸。

獨孤老祖心生絕望。

一瞬間他便明白了,這一切,同樣也是天魔的陰謀。

以三隻百面天魔,加上衆多十面天魔,乃至讓強大的五品千面天魔露面,都是爲了給自己壓力,讓自己透支神念之力。

而真正的殺招,其實是這一隻,不知何時,就偷偷潛入進來的“小無面天魔”。

一旦小無面天魔,污染了墨畫,那就一切休矣!

天魔以墨畫爲引,會重新溝通現世的門戶,降臨于世。

天魔的浩劫,又将重演。

而這一切,全都是自己的罪責。

自己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動了傳承神念化劍的心思,不該教墨畫這孩子神念化劍真訣,不該道心失守被天魔鑽了空子,招緻此萬劫不複的結果!

而現在,自己不光害了太虛門,也害了墨畫這個孩子……

獨孤老祖吐出一口鮮血,剛想出手阻止,滅殺小無面天魔,可他神識已然透支,此時傷勢反噬,根本凝不出一道劍意。

而且,已經來不及了。

小無面天魔已經貼近了墨畫,虛無的面容,眼看着就要和墨畫融爲了一體了……

忽然,一道少年的聲音響起:

“你站我身後做什麽?想吓唬我?”

小無面天魔一怔,面無表情的臉上,一時竟隐隐露出了明顯錯愕的神色。

下一瞬,它隻覺一隻金玉般的手掌,扼住了它的脖子。

沒等它反應過來,就毫無反抗之力地,被重重摔在了地上。

墨畫将小無面天魔按在身下,兩手高舉,顯化出巨大的斬神劍,一通亂砍,将這隻小無面天魔,直接砍成了“肉泥”。

一旁的獨孤老祖,怔怔地看着這一切,一臉茫然。

(本章完)

第1102章 離宗

小無面天魔,被墨畫剁成了“肉泥”。

可下一瞬,漆黑色的魔念血肉,重新蠕動,凝聚成形,空白的臉面上,對着墨畫,發出尖厲而扭曲的聲音:

“你是什麽東西?!”

墨畫不回答,隻扼住它的喉嚨,将它摔在地上,再以用斬神劍,将它剁成肉泥。

小無面天魔于肉泥中,再次幻出身形,沒有五官的面容上,已然帶了憤怒。

它們是無面天魔,無面,無相,無情,一般不會生怒,除非現實太離譜。

從來都是它們玩弄人心,卻從來沒有人,能将它們當成泥塑,任意拿捏剁殺。

小無面天魔冷聲道:“你究竟是什……”

可它的喉嚨,又被扼住。

墨畫出手極快,力道極強,氣勢也無可反抗,扼住小無面的脖子,宛如捏着一隻小鬼,而後故技重施,又将這一隻小無面天魔,摔在地上,剁成一灘爛泥。

這是第三次了。

可即便被剁了三次,小無面天魔還是沒死,蠕動間,又恢複了原形。

墨畫微微皺眉,“斬不死?”

小無面天魔沒有五官的臉上,口齒一般的凹陷翕合:“你這點水準,還想斬我?”

“小無面”天魔,殺傷力不強,寄生力強,因此被萬邪不侵的墨畫克制。

但又因爲它是“上等天魔”,位階較高,斬神劍能斬而不能殺,墨畫同樣也奈何不得它。

“罷了……”

墨畫歎了口氣,目光直直盯着小無面天魔,下意識舔了舔嘴唇。

小無面天魔察覺不對,渾身一震:

“你……要做什麽?”

不待它說完,墨畫金光一閃,已然欺近它的身前,單憑徒手,便将其撕裂,而後當着獨孤老祖的面,活生生将這無面天魔,給吞入了腹中。

這一行徑,堪稱殘暴詭異。

獨孤老祖心底也看得發顫。

築基境界,學斬神劍,斬了天魔。

他雖然不能接受,但姑且還能理解一點。

但一個築基弟子,當着他的面,生吞活剝了一隻小無面天魔……

獨孤老祖一生,經過無數風浪,見過數不清的血腥獵奇之事,但也真的沒見過,此等膽大包天,且慘無“人”道的場面……

至此,兇機消弭。

強大的百面和千面天魔,被獨孤老祖截殺。

詭異的小無面天魔,被墨畫吞掉。

天魔的氣息暫時消散,周遭的一切,漸漸恢複如常。

那種半夢半醒,亦真亦幻的感覺,也随之消失。

偌大的劍冢,隻剩下獨孤老祖和墨畫二人。

獨孤老祖定睛看着墨畫,目光鋒利至極,肅聲問道:

“你究竟……是什麽人?”

墨畫向獨孤老祖行禮:“弟子墨畫。”

獨孤老祖目露猜忌,神情警惕,甚至眼底還藏着一絲凜冽的殺意。

墨畫便又行了一禮,重新向獨孤老祖自我介紹道:

“弟子墨畫,散修出身,太虛門弟子,九年前拜入太虛山門,是同門的“小師兄”,兼陣法教習。”

“得荀老先生厚愛,親自傳授陣法。”

“弟子的修爲,以神念爲根基,修神識證道,悟陣法求仙。”

“此外,弟子還是乾學兩屆陣道魁首。”

“此屆論劍大會,我與太虛同門弟子,力壓四大宗,得了論劍第一。”

“如今的太虛門,與太阿,沖虛,三山合流,已是乾學州界第一大宗門……”

墨畫口齒清晰,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而他神情真摯,神識安定,顯然并沒有說謊。

獨孤老祖心中震動不已。

他沒想到,這個自己機緣巧合挑選過來,修行神念化劍的弟子,竟然有如此大的能耐。

太虛門小師兄,荀師弟親傳的陣法弟子。

兩屆陣道魁首。

别的不論,至少在陣法上,絕對是有着驚世駭俗的天賦。

還有……

“乾學州界第一大宗……”

曾經隻是八大門末尾的太虛門,如今竟成了,乾學州界第一大宗門……

獨孤老祖心中不可思議,也不禁生起一股怅然和澎湃。

“好啊……”

獨孤老祖長歎一聲,再看向墨畫時,已經收斂了猜忌,神情也溫和了許多。

天賜奇才,必有過人之處,行常人難行之事。

而能被同門弟子,奉爲“小師兄”,能爲宗門,摘得兩屆陣道魁首,奪得論劍第一,可見其與宗門情義之深,爲宗門付出的心血之大。

獨孤老祖問墨畫:“虛空裂縫開了,你爲何要進來?”

墨畫深深看了眼獨孤老祖蒼老的面容,心中歎息,躬身行禮道:

“弟子修行期滿,明日就要離開了,臨行前,想來見您一面,感謝您傳劍授道之恩。”

獨孤老祖的眼眸中,倒映着墨畫恭敬有禮的身影,感受到了一股清澈的情誼,心頭微顫,蒼然的目光,也越發柔和。

“我的時間不多了,你快走吧。”獨孤老祖輕聲道。

墨畫微怔,“老祖,您……”

獨孤老祖,歎了口氣,“我是鎮壓天魔之人,同樣也是,最先被天魔腐蝕之人……”

“我要将這劍冢,連同我的心念,完全封死,今後無論任何人都不得進,任何天魔亦不得出。”

墨畫目光黯然。

獨孤老祖看了眼墨畫,猶豫片刻,将自己手中,沾着鏽迹和血迹的殘劍,遞給了墨畫。

“這柄殘劍,我送給你,你替我帶出劍冢。”

“它跟了我一輩子,我不想它也跟我一樣,也埋葬在這裏,永久不見天日。”

墨畫皺眉,“老祖……那您呢,您沒了劍……”

“無所謂了……”獨孤老祖搖頭,“我有劍沒劍,已經沒區别了,但是……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獨孤老祖目光炯炯,看向墨畫:

“離開之後,千萬别再回這劍冢。好好修行,精進修爲,倘若有一日,你修到洞虛,有能力破開我布下的虛空禁制,你再回來,用我給你的這把劍……殺了我!”

墨畫神色一變,“老祖!”

獨孤老祖搖頭,攥着墨畫的手臂,将手中帶着溫度的殘劍,硬生生塞到墨畫手裏:

“千萬,記住我說的話!”

“還有,我跟你說的話,我給你劍的事,千萬不要跟任何人提及,包括我那師弟,你的荀老先生。”

墨畫緊抿着嘴唇。

獨孤老祖拍了拍墨畫的肩膀,寬慰道:

“你是個好孩子,心地好,天賦也極好,但很多事,你現在還沒那個能力,不必着急,一步步來……”

“這柄殘劍,名爲‘獨孤’,你留着,這是我最後能給你的東西了……”

墨畫目光黯然,“老祖,那我以後……”他還沒說完,神情一變,便見獨孤老祖的臉上,五官又開始消弭,甚至整個人,都散發着無聲無息,無情無義的魔念。

“走吧……”

獨孤老祖,已消弭了面容,宛如一尊強大無匹的“無面”天魔,聲音怪異地對墨畫喃喃道,“我就快……不是你的老祖了……”

墨畫心中有些悲涼,又有些不忍。

見墨畫還在遲疑,“天魔”化的獨孤老祖,單手一撕,拉開一道虛空裂縫,而後不顧直接将墨畫,推到了空間裂縫之中。

“好好修行,一切珍重。”

這是獨孤老祖,最後對墨畫說的話。

洞虛的修爲,墨畫根本無法反抗。

他也隻來得及,最後回頭看了眼獨孤老祖。

隻可惜,他看到的并不是獨孤老祖,曾經那張蒼老而孤傲的面容,而是一副,沒有五官,沒有任何情緒的,空白的無面之容。

送走墨畫後,空蕩蕩的劍冢,又隻剩下了獨孤老祖一人。

他依舊孑然一身。

片刻後,獨孤老祖低聲歎道:

“難怪世人都求長生,隻要活着,一直活下去,總歸會遇到一兩件好事,有那麽一絲……盼頭……”

獨孤老祖身如殘劍,眼中卻燃起了冷火。

無面的天魔道,在吞噬着他。

獨孤老祖窮盡畢生的劍道,淬煉一生的劍意,也在逆虛化實,形成封印,封死了他的道心,封住了他的道身,乃至于向外擴散,織成劍網,封住了整座劍冢,使整座劍冢,與世隔絕……

……

長老居中。

正在翻閱典籍,悉心推演着什麽的荀老先生,心中猛然一驚,站起身來,向後山禁地望去。

後山的一切氣息,都在沉寂,并歸于虛實的界限,隔絕于世。

這是洞虛巅峰的大能,才能有的手段。

“師兄……”

荀老先生目光蒼涼,心中生出悲痛,喃喃歎道:“終究……還是到了這一步麽……”

……

弟子居中。

墨畫也被獨孤老祖推着,從虛空裂縫中,跌入自己的室内。

而後漆黑色一閃,虛空裂縫自行吻合,一切氣息消弭,所有空間全都被封死。

墨畫再回過頭看時,一片空蕩蕩,什麽都沒了。

唯有他手中沉重的殘劍,還殘留着劍氣催發的灼熱溫度,以及一縷獨孤老祖深邃的神念。

“老祖……”

想到獨孤老祖,一身蒼然,獨鎮天魔的模樣,墨畫便覺心中苦澀。

可他又做不到什麽。

甚至,連破開虛空,再進入劍冢,見獨孤老祖一面,都不太可能了……

墨畫神情落寞,忽而心有所感,臉色微變,當即席地打坐,神識沉入識海。

沉入識海的瞬間,墨畫的神念化身,遍體生寒,而後張口一吐,七竅之中,魔念如黑血一般湧出,最終重新化作那隻小無面天魔。

它發出不男不女,不陰不陽,不老不少,人心百相混雜的譏諷笑聲:

“竟敢吞下天魔,你……”

它話沒說完,又被墨畫扼住了脖子。

在外面,它不是墨畫的對手。

到了墨畫的識海,它更掀不起風浪。

墨畫提溜着這隻小無面天魔,去見了他的好朋友,大腦袋“貔貅”。

貔貅不過打個瞌睡的功夫,又得了一個稀有的“囚犯”,當真喜不自勝,看墨畫的眼神,也充滿了濃濃的認同和喜悅。

墨畫将小無面天魔丢給貔貅。

小無面天魔驚恐,不斷尖叫,可于事無補。

它隻是幼年期,尚未寄生孵化人心面相的上位天魔,自然不可能抵禦貔貅的辟邪之力。

就這樣,貔貅左爪子壓着天魔,右爪子鎮着邪神,威風凜凜,好不快意。

同族貔貅之中,它這個“戰績”,不能說最好的,但肯定不算差了。

貔貅志得意滿,十分神氣。

鎮住小無面天魔後,墨畫便離開了貔貅神殿,神識返回現實。

弟子室内,一片寂靜。

墨畫摩挲着手中的古老殘劍,長長歎了口氣,而後将其珍而重之地收好。

距離天亮,已經隻剩一個時辰了。

墨畫躺在床上,冥想養神。

一個時辰後,天邊露出朝陽,金燦燦的霞光,透過古老的樹林,照進室内。

墨畫迎着朝陽,看向窗外,将太虛山日出的景象,最後一次盡收眼底。

而後便收拾好行禮,踏上了歸鄉的路。

他記着荀老先生的吩咐,沒有驚動任何人,隻孤身一人,沿着靜谧的山道,向太虛山下走去。

沿途偶有長老與墨畫打招呼,墨畫也如往常一般回應。

但這些長老不知道,這是他們見墨畫的最後一面了。

離開弟子居,穿過大道場,途徑藏書閣,傳道室,以及一個又一個,平日裏供弟子們修行上課的修道建築,又走過長長的山道,墨畫終于是走到了山門前。

最後,墨畫站在山門前,轉身向着太虛門遙遙一拜。

這一拜,是感念太虛門,傳道授業之恩。

也是感謝宗門老祖,掌門,長老們的關照提攜之恩。

拜完之後,墨畫便沿着山道,離開了太虛門,他的背影,也漸漸消失在了太虛山外的雲霧中。

太虛門内。

一夜未睡的荀老先生似有所感,擡頭看向遠方,滿眼皆是不舍,末了深深歎了一口氣。

長老居中。

與墨畫關系比較好的,荀子悠,荀子賢等諸位長老,也忽然覺得心中空落落的。

小書苑前。

大白狗沖着遠方,汪汪直叫,似乎是在送行。

太虛掌門看向山門。

便見太虛山門之上,不知爲何,竟飄起了袅袅的輕煙,與太虛山的雲霧,互相融爲一體,不由爲之一怔。

很久之前,太虛山門之上冒起的青煙,不禁浮現在他的腦海。

太虛掌門錯愕片刻,心中恍然,輕歎道:

“好孩子,願你道途一帆風順……”

……

與此同時,清州城,顧家。

原本早起修行,有些困倦的瑜兒,忽然心頭一跳,神情難過了起來。

正在指點瑜兒修行的聞人琬,也有一瞬間突兀的怅然若失,而後漸漸明白了過來。

“墨畫他……離開了……”

想到這近十年來,與墨畫相處的點點滴滴,聞人琬心中既是溫暖,又覺得酸澀不舍。

正怅然失神間,忽而一道尖厲怪異的聲音響起:

“該死的……終于走了……”

聞人琬一愣,低頭看去,便見“瑜兒”不知何時,印堂漆黑,滿臉惡毒。

似是察覺到了聞人琬的目光,“瑜兒”也咧着嘴,盯着聞人琬看,目光猙獰。

聞人琬有一瞬間的驚愕,片刻後她想起了墨畫的話,釋然地笑了笑,摸了摸“瑜兒”的頭,目光溫柔如水,一如在看着自己心愛的孩子。

“瑜兒”愣住了,不知爲何,他竟兇不起來了,甚至不敢看聞人琬那雙柔美的眸子,隻能默默移開視線,但心底卻似乎有什麽東西在顫動。

那是一種,神明從來未曾感受過的東西……

……

墨畫離開太虛門後,換下了代表太虛門身份的道袍,并将道袍,小心翼翼疊好,放進納子戒裏。

之後,他帶着鬥笠,換上了一件尋常的長袍,遮掩了氣息,又雇了輛馬車,徑直向乾學州界以北,一處偏僻的雲渡城駛去。

而此時,雲渡城内。

一處茶肆内,一個老者,正與一位儀表不凡的中年修士,在喝茶下棋。

老者的棋藝很差,黑子被吃了一大片,但神情很悠然。

中年修士棋藝很好,白子穩占上風,但神情很忐忑。

如此,又下了一會,黑白厮殺,眼看成了死局落敗在即,老者把棋子一推:

“不下了,你棋藝太差,跟你下沒意思。”

中年修士苦笑。

閣老的棋藝,是衆所周知的爛。他下手已經很克制了,不然早在七八十回合之前,閣老的棋就已然是死局了。

當然,這個不關鍵。

他隻是不明白,爲什麽這個時間點,閣老要在這麽偏僻的小地方,跟他下這一盤無所謂的棋。

但他心中有愧,而且心虛,并不敢問。

閣老看了他一眼,輕聲歎道:

“人生,亦如棋局,黑白難辨。有時候,赢不是赢,輸也不是真的就輸了。你太執着于眼前的勝負,反而看不清背後的黑白。”

中年修士拱手,恭敬道:

“學生明白了。”

閣老淡淡瞥了他一眼,知道他這個學生,嘴上恭恭敬敬,心裏卻一點都沒明白,不由興味索然。

“閣老,”中年修士擡頭,略微看了閣老一眼,便垂下頭,低聲道,“這件事,您的決定,道廷上面……并不太滿意。”

閣老不以爲然,“如何不滿意?”

中年修士遲疑片刻,緩緩道:

“世家太強,宗門名聲太盛,不符合中央道廷的利益。”

“道廷上層的意圖……是借血祭之事,強化道廷司的權柄,動搖乾學世家根基,廢了乾學宗門清譽,以此爲借口,進一步收歸乾龍山靈礦的所有權……”

“以及,最重要的,是借宗門改制,強迫乾學宗門改名。”

中年修士的眼眸之中,露出一絲久居上位的鋒芒:

“‘乾’者,天也,乾學州界之中,譬如乾道宗,天劍宗……這等宗門,有何資格,以‘乾天’的名号命名?”

“這天下,是道廷的天下。”

“奉天承運者,隻能是中央道廷,是道子道君。”

“一切權力,靈脈,隻能收歸于道廷。其他任何宗門,任何世家,冒用‘天’字,都是一種僭越……”

中年修士神情敬畏而肅然。

閣老默默看着中年修士,眼底流露出一絲隐晦而不可察的失望。

(本章完)

第1103章 閣老

閣老本不欲多說,但念及師生一場,雖不是親傳,到底有些情誼在,便微微歎了口氣:

“你是監正,以後可能是閣老。”

身爲“監正”的中年修士,連忙拱手道:“不敢。”

閣老淡淡瞥了他一眼,繼續道:

“坐上多高的位置,就要有多大的格局。格局大,方能站得高,看得遠,知道往哪裏走。格局不大,所見狹隘,走錯了方向,那站得越高,就會跌得越慘。”

“世人隻知求名利,求權勢。卻不知名利權勢,要有格局承載,要以道心掌控,若格局不大,道心不堅,便會被名利權勢,吞噬本心,招緻覆身之禍……”

閣老往天上一指,問監正,“什麽才是天子?”

監正皺眉道:“道君一脈,上奉天道,下承蒼生氣運,乃天子。”

閣老搖頭,指着監正道:“你是天子。”

監正瞬間隻覺冷汗直冒,顫聲道:“閣老……”

閣老又指了指自己,“我也是‘天子’。”

監正錯愕。

“不但你我……”閣老指向四周形形色色,境界高低,貧富各異的修士,“……這些人都是‘天子’。”

監正一怔,若有所思。

閣老道:“人活于世,無不腳踏地,頭頂天。”

“這世間,所有人都是秉天地而生,因而人人都是‘天子’,都是這天地的主人。”

“世間所有修士,求的都是天道。因此這天,是天下人的天,而非道廷的天……”

監正眉頭緊皺,沉思片刻後心中無奈,暗道閣老畢竟年紀大了,盡說這些不切實際,大而空的話。

閣老看了監正一眼,心中歎氣。

氣氛一時沉悶下來,沒人說話。

周遭修士來來往往,喧鬧嘈雜,但仿佛也并無人注意到閣老二人。

監正默然片刻,又出聲問道:“閣老您此番,爲何如此擡舉太虛門?”

閣老淡然道:“論道第一,是他們自己争來的,何談擡舉?”

“閣老,四宗之首,與‘三山四宗’這兩個稱呼,意義可完全不同……”監正低聲道。

“那是天權閣定的,與我何幹。”閣老道。

監正無奈,“太虛三山的前身,可是……”

閣老搖頭,“老黃曆了,現在提它做什麽?”

監正無話可說。

閣老淡淡看向監正,問道:“你都運作好了麽?”

監正一愣,而後臉色蒼白,“我……”

閣老道:“你有手腕,有背景,走得動關系,這些都很好,這個‘閣老’之位,也的确沒有比你更适合的。但還是之前那句話,想得到什麽之前,先看自己能不能攥得住,你要有器量,才能坐這個位置。”

監正拱手道:“是……”

閣老歎氣,“我老了,精力不濟,本來也做不了多久的閣老了。”

“乾學這一局,也是我下的最後一盤棋了。”

“這盤棋的結果,顯然有很多人不滿意。既然不滿意,他們自然想找另一個,能讓他們滿意的人來下……”

閣老看向監正。

監正面露愧色,垂下頭去。

閣老沒什麽話說了,便揮了揮手,“行了,時辰差不多了,你回去吧……既然想要什麽,那就去争,争到手了,那就去做好,這本也不算錯,不必瞻前顧後,也不要抹不開面子。”

監正垂首道:“是。”

而後他又擡頭看了眼閣老,“那您……”

閣老淡然道:“老了,不耐聒噪,容我清淨一會……”

監正見閣老一臉疲憊,歎了口氣,起身深深行了一禮,“您多保重。”

閣老淡淡“嗯”了一聲。

監正保持着躬身的姿勢,身形漸漸消散,離開了茶肆。

現場隻留閣老一人,還有他面前的棋盤。

見監正走了,閣老原本疲憊的心情消失,神色反倒輕松了起來。

他開始百無聊賴地,收拾起面前的棋盤,餘光瞥向遠處,盯着雲渡城的城門。

城門前,車水馬龍,人如潮水。

一炷香後,人群之中,果然顯露出了一道單薄的少年身影。

閣老眉頭一挑,心中微動。

這還是他第一次,近距離看這個孩子。

看第一眼,便覺得十分驚豔,面容溫潤如玉,目光清澈如水,眉眼錦繡如畫。

“好生俊俏的孩子……”

可看第二眼時,瞬間便有些悚然。

命格兇戾,大煞聚首,乾道加身,大地共鳴,大善大惡交織,間雜種種不可測的神魔正邪因果氣息。

這些因果,在一個“人”身上共存共生。

即便是閣老,也微微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究竟是……誰養的小怪物……”

閣老怔然,默默看着墨畫。

墨畫混在嘈雜的人群,進了雲渡城,徑直走到渡口,擡頭看了眼天色,大概是見時辰還早,便在旁邊找了個食肆吃面。

坐在人潮來往的市井中,墨畫一個人吃着面條。

看上去就隻是一個背井離鄉,獨自漂泊的少年修士,根本看不出,他是乾學第一大宗太虛門的小師兄,兩屆陣道魁首,乾學論劍第一人,萬千妖魔的屠戮者,荒天血祭大陣的崩解者。

“和光同塵……”

閣老瞳孔微顫,一時有些失神。

周遭人來人往,墨畫還在一個人慢斯條理地吃着面條。

而堂堂道廷七閣,天樞閣中位高權重,高深莫測的閣老,就這樣坐在遠處,莫名其妙地看着墨畫吃了一整碗面。

一直到墨畫吃完面,把湯都喝完了,閣老這才回過神,輕輕歎了口氣,心道:

“該走了。”

他的目的達到了。

他到這雲渡城,也是因爲算到了墨畫的行迹,心中好奇,想在墨畫離開前,看他這一眼。

如今這眼已經看過了,自然就該離開了。

閣老收起棋盤,可收到一半,忽而微怔,擡頭看去,剛好觸及到了墨畫的目光。

墨畫似乎,也越過人群,看了他一眼。

閣老意外,“這孩子是……看到我了?”

可墨畫這道目光,似乎隻是一瞬間瞥到了什麽,而後便移開了。

移開之後,墨畫神情疑惑,又四處掃視,不知是在打量什麽,還是在找什麽。

找了一圈,墨畫沒找到,最後目光又落到了閣老這裏。

更準确的說,是落到了閣老面前的棋盤上。

再然後,墨畫擡起頭,朦朦胧胧間,便看到了棋盤前的老者,瞬間眼眸一亮。

閣老便一臉錯愕地,看着墨畫起身,徑直向他走來,一直走到他面前。

墨畫先是看了眼棋盤,而後擡頭看了眼閣老,一臉期待,問道:

“老先生,您會下棋麽?”

閣老點了點頭。

墨畫心道果然,而後問:“老先生,要不我們來一把?”

閣老沉思,沒有說話。

墨畫解釋道:“我要坐雲渡,但時辰還早,正好沒事,看到您一個人在下棋,所以想跟您下一會。”

閣老有了點興趣,反問道:“爲何要與我下?”

墨畫打量着閣老,一臉笃定道:“您這個胡子,這個氣度,一看就是個下棋的高手!”

閣老愣了一下,而後便如春風拂過,細雨潤心,頓時渾身舒泰。

看看!

這個世上,果真還是有識貨之人的!

這孩子也不愧是乾學陣道雙魁首,論劍第一人,竟能從人群之中,一眼就看出自己棋藝的不凡來。

整個天樞閣遠近聞名的“臭棋簍子”閣老,一瞬間如遇甘霖,“知己”感油然而生。

“來,我們下一局!”

原本都準備收攤子的閣老,瞬間來了興緻,衣袖一拂,便擺好了棋盤。

墨畫恭敬向閣老行了一禮,而後坐在了閣老對面,身姿筆直,端莊有禮。

“你先。”閣老道。

“好。”

墨畫是晚輩,沒有推脫,而是拈起一顆棋子,經慎重考慮後,落在了棋盤上。

他這一手,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也是個“臭棋簍子”。

閣老卻頗爲動容:“你這棋……下得好!”

墨畫一怔,也瞬間生出知己之感。

很久很久,沒有人誇他棋下得好了。

上一次被誇,還是跟傀爺爺下棋的時候。

墨畫壓抑不住嘴角的笑意。

閣老也落了一子。

當然,也是臭棋。

墨畫卻一臉震撼:“老先生,您這棋藝,當真出神入化!”

閣老捋了捋胡子,“還行。”

墨畫看着棋局,皺着眉頭,陷入沉思,然後接着落下一子。

閣老瞄了一眼,颔首道:“不錯,不錯。”而後他擡眸看了眼墨畫,問道:“你平時也常下棋?”

墨畫歎了口氣,有些遺憾,“好久沒下了。”

閣老問道:“爲何?”

墨畫一臉困惑道:“我覺得我應該是個下棋的高手,可同門弟子都不跟我下,他們覺得我菜,這讓我很費解,因此我隻能将我的棋藝‘塵封’,很少顯露于人前。”

閣老一時竟有“同病相憐”,“惺惺相惜”之感,歎道:“是啊,老夫也是如此。”

墨畫震驚:“老先生,您這麽出神入化的棋藝,還有人不識貨?”

閣老搖頭感歎:“世人就是如此愚鈍。”

墨畫深以爲然地點了點頭。

閣老又問:“你之前,都和誰學過棋?”

墨畫道:“沒有,我隻是小時候,經常和傀爺爺下棋。”

閣老眼皮微跳。

墨畫又落下一子,道:“老先生,到您了。”

閣老一看,漸漸來了精神,緩緩道:“好,我看看……”

閣老思索片刻,也落了一子。

一老一少,就這樣一執黑,一執白,你一子我一子,在這偏僻仙城的茶肆裏,殺得難解難分。

在旁人眼裏,這就是兩個臭棋簍子,下着不知所爲的棋局,但兩人卻下得不亦樂乎。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

一直到夕陽西沉,晚霞鋪天,遠處的雲渡,傳來悠揚的雲笛之聲,墨畫才回過神來,望着下到一半的殘局,歎道:

“時辰到了,老先生,我得走了。”

閣老看着殘局,也有些意猶未盡。

墨畫由衷道:“老先生,您的棋藝果真厲害,下次若有緣相遇,我再跟您下棋。”

閣老擡頭看了眼墨畫,心中一時竟有相見恨晚之感,頗有些不舍道:

“好,下次相遇,我們再一起下棋。”

墨畫恭敬行了一禮,“老先生,後會有期。”

閣老深深看了墨畫一眼,似乎是想将墨畫的面容,記在腦海裏,溫和道:

“後會有期……”

雲渡的雲笛聲又響起。

墨畫知道不能再耽擱了,便拱了拱手,離開了茶肆,徑直走向雲渡的船隻。

到了雲渡前,墨畫回過頭,想再跟老先生揮手道别,卻發現茶肆前空蕩蕩的,已沒了棋盤,更沒了老先生的身影。

墨畫有些遺憾。

不過人世際遇,悲歡離合都是常态。

想到這裏,墨畫心中忽而又有些怅然。

“終于……要離開了啊……”

想到自己當初,孤身一人,不遠千萬裏乘着雲渡,來乾州拜宗門求學……

墨畫又和當初一樣,低頭看了眼蒼茫的大地,又擡起頭,望着無垠的天空,心有所感。

天行健,自強不息。

地勢坤,厚德載物

人活于天地之間,無論走到哪裏,頭頂的都是天,腳踩的都是地。

天上有亘古不息的天道大陣,地下有厚德載物的古老道蘊。

自己也當秉承天地之心,修行問道,自強不息,陣法濟世,厚德載物。

循天理而得道,濟蒼生而長生。

墨畫的道心,又通明了幾分。

浩瀚的天空之上,乾道氣運流轉,墨畫踏上甲闆,登上了雲渡。

半個時辰後,悠揚的笛聲又響起。

巨大的雲渡終于啓航,載着墨畫,離開了乾學州界,駛向了蒼茫的雲海,和更廣闊的修界……

……

數日之後。

荀老先生布置的迷霧消散,乾學州界各方勢力,才稍稍反應了過來,一時間心思各異。

沉寂許久的屠墨令中,也傳出了消息:

“聽說墨畫走了……”

“誰說的?”

“宗門老祖推演出來的,告訴了掌門,掌門告訴了我爹,我爹又告訴了我……”

“我還聽說,有些世家暗中布局,想截住墨畫。”

“隻可惜,太虛門的荀老祖道行太高,等他們算出因果痕迹,墨畫早就乘雲渡走了。”

屠墨令中,安靜了一會。

片刻後,有人道:“走了也好,我真不想再看到墨畫了……”

“你是怕了吧。”

“閉嘴。”

又有人道:“論劍結束了,墨畫也走了,這個什麽屠墨盟,散了吧……”

“散了吧,沒意思。”

“本身跟墨畫,也不算有什麽深仇大恨,不過是一些論劍的恩怨……”

“就是……”

……

突然墨紋扭曲,一些說“散了”的人被“禁言”了。

一道更粗的,權限更高的匿名磁紋,凝出了一行字:

“可笑!”

“這麽輕易就想着放棄,就這點心氣,将來何成大事?”

屠墨令中沉默。

有人問:“你究竟是誰?”

匿名磁墨:“不必管我是誰,我隻問你們一句,墨畫帶給你們的羞辱,你們真的能忘麽?”

“他是怎麽爲了一己之利,爲了出風頭,用火球術這等不起眼的法術,将你們辱殺的?”

“你們遭墨畫戲弄的一幕幕,被人用摹影圖記下,到處傳看,引人哄笑。”

“你們引以爲傲的本領,被墨畫硬生生壓了一頭,讓宗門和世家的傳承蒙受輕視。”

“你們有些人,原本身爲宗門第一人,是萬衆矚目的天才,卻被墨畫一劍劈成了小醜。”

“你們衆人聯手,以衆淩寡,卻被墨畫以陣法,悉數炸死……”

“這一切的一切,你們全都忘了?”

死去的記憶,開始襲擊衆人。

墨畫帶來的,那些随歲月流逝,有些淡去的“屈辱”和羞憤,又重新在衆人的心頭複現。

就像是被人揭開了舊傷疤,又疼又難堪。

“可是……墨畫畢竟救了我們,再記恨他難免……”

這人還沒說完,就被禁言了。

匿名磁墨道:“墨畫那是爲了救你們麽?你們也不仔細想想,他真有那麽好心麽?”

“他救你們,不過是爲了增加自己的聲望。”

“他的居心,本就是自私自利的。”

“不要被一些小利小惠,蒙蔽了大是大非。”

“更不要被卑鄙無恥陰險毒辣自私邪惡的墨畫,蠱惑了心智。”

這些話引起了衆人的附和:

“言之有理。”

“墨畫此人,看着是個小白臉,其實陰險腹黑至極,城府極深,絕不可信!”

“所以,屠墨盟還是要留着,絕不能散!”

“如今的太虛門,是乾學第一大宗門,以後便是我等四宗八門十二流的第一大對手。墨畫又在太虛門地位超然,擒賊先擒‘王’,要對付太虛門,早晚要先對付墨畫,必須要未雨綢缪,早做準備……”

“墨畫此子,心性狡詐,陣法天賦堪稱恐怖,早晚是我等的心腹大患,這不隻是私人恩怨,也是爲了宗門前途,和世家利益。”

“可是……”有人道,“我聽門中長老說,墨畫連本命法寶,都沒個影,這麽拖沓下去,結丹要到猴年馬月……到那時,我們金丹,甚至羽化,墨畫還隻是個築基,根本上不了台面。這麽針對他,是不是太小題大做了?”

“這個屠墨盟,說到底……”

他還沒說完,很快就又被禁言了。

匿名磁墨:“墨畫就是墨畫,他是金丹也好,築基也罷,都不影響他的陰險歹毒。切不可掉以輕心,更不可說些沒有立場的話,擾亂軍心。”

“我們的宗旨,隻有一個:誅‘墨’衛道,墨畫必死!”

這句話,喚回了衆人久違的熱情。

“沒錯,誅墨衛道!”

“墨畫必死!”

“這個屠墨盟,絕不可散,以免墨畫這個毒瘤,死灰複燃。”

“大家齊心協力,守望相助,終有一日,要墨畫付出代價,償還論劍大會之仇!”

“如此甚好!”

……

就這樣,原本漸趨消亡的屠墨盟,又開始重振旗鼓,通過對墨畫的“仇恨”,維系在一起,漸漸成爲了一個乾學天驕弟子,互相聯絡,互幫互助的“黑暗”組織。

屠墨盟中的人,大多數自然還是恨墨畫的。

畢竟墨畫做的有些事,實在不是人能做出來的。

有些人則對墨畫恩怨交織,喜惡參半。

隻是因爲衆人都“罵”墨畫,恨不得殺之而後快,他們也“從善如流”,随着大流對墨畫口誅筆伐。

少部分人,其實并不怎麽恨墨畫。

甚至有些人,經曆過論劍大會,血祭大陣,親眼見證了墨畫的實力,并受了墨畫的恩情,已經“黑轉粉”了,内心裏對墨畫,其實頗爲欣賞和敬重。

但墨畫已經離開了乾學州界,沒了音訊。

屠墨盟成了與墨畫相關的唯一組織。

他們便隻能留在屠墨盟裏,想着說不定哪天,能聽到墨畫的消息。

哪怕聽不到墨畫的消息,聽着别人天天“噴”墨畫,細數墨畫的種種惡迹和罪行,也算是多了個念想。

而在屠墨令外,墨畫的影響,終究是漸漸淡去了。

道廷司,乃至中央道廷,不知受了誰的命令,都将墨畫的籍貫,進行了極高規格的封存。

一般道廷司修士,哪怕是地方道廷司掌司,都無權查閱墨畫的卷宗。

太虛門爲了保護墨畫,也盡量不對外透露墨畫的風聲。

門中長老弟子,也都奉了老祖的命令,言語之間,盡量少議論墨畫,免得不經意間,洩露了什麽因果。

而“墨畫”這個名字,也幾乎是乾學州界,所有宗門和世家都不願提及的陰霾。

兩屆陣道魁首,乾學論劍第一人。

這幾乎是在他們的臉皮上跳舞。

更不必說,墨畫對外的身份,還是一個散修。

一個散修,硬生生壓了他們所有宗門天驕和世家嫡系弟子一頭,這更是他們不能承受之辱。

所有世家和宗門,都巴不得衆人早點把“墨畫”這個名字忘掉,更不可能宣揚墨畫的功績,讓墨畫搶了他們自己的宗門天才和世家嫡系的風頭。

而對其他大多數修士來說,墨畫風頭再盛,也隻不過是乾學州界芸芸天驕中的一個。

乾學州界本就天才雲集。

每一屆乾學論道,都有幾個耀眼的天才,也都可能冒出一個獨攬風騷的天驕。

這一屆是墨畫,下一屆又會是别人。

天下英才如過江之鲫,不過如是。

人總是善忘的,是喜新厭舊的。

沒人宣揚,沒人提起,墨畫這個頗具傳奇和争議的名字,也就漸漸在衆人的視野中淡去。

乾學州界的修士,一如往常地生活修行。

整個乾學州界,也一如往常運轉……

……

隻不過,一個月後,乾學州界又發生了另一件大事。

道廷要來“問責”了。

邪神陰謀,血祭之災,道廷絕不可能輕飄飄揭過。

明裏暗裏,都還有很多利益在被分化,被切割。

而這次“問責”,也是中央道廷第一次,也是最名正言順的一次,對乾學州界内部,進行最直接的幹涉。

此外,還有一個重要的事情,就是對乾學四天驕的發落。

這四個乾學最頂尖的弟子,血脈天驕,受萬人推崇,結果卻沾了魔念,堕入歧途,本就是天大的醜聞。

各方勢力聯手,将這件事壓了下來,以免造成不好的影響,使乾學州界聲名受損,道廷威嚴有失。

而如何處置這四人,便十分棘手了。

血脈天驕,是世所罕有的天才。

道廷和世家都惜才,不願浪費他們的修道才能。

何況這四人,也不單單隻是乾學的天驕,身爲五品世家核心嫡系,他們背後,也都牽連着道廷的一些權貴老祖。身上或多或少,也都流着不少大能的血,否則絕不可能覺醒血脈。

這種身份的天驕,哪怕犯了錯,也沒人真敢殺了他們。

别說殺了他們,便是責罰,辱罵,都要慎之又慎。

因此,這四人隻能等中央道廷發落。

論道山大殿中。

乾學各世家宗門高層齊聚,準備迎接中央道廷的問責。

這必然是一場極艱難的議會。

在場衆人,無不神色凝重,而其中便有不少墨畫熟悉的面孔。

包括道廷司掌司和典司,太虛三山掌門,四宗八門十二流,各掌門長老,以及一些大世家高層。

在場的世家,幾乎沒一個五品以下的。

唯一一個例外,是顧家。

顧家雖不到五品,但也算“準五品”家族,本身實力不弱,而且與道廷司關系密切。

這次會議,顧家家主,羽化境的顧紅長老也都出席了。

衆人按世家大小,身份高低,依次落座。

沈麟書,敖戰,蕭無塵,端木清,這四個曾經聲名鼎盛的乾學血脈天驕,則一臉蒼白地站在大殿下。

長生符被碎,識海被斬,四人元氣大傷。

而更重要的是,四人的道心,幾乎都被斬碎了。

隻是身爲絕頂天才,本就孤傲,再加上身份尊貴,有恃無恐,四人臉色雖蒼白,但目光仍舊傲然,隻是相較于從前,多了一絲冷漠和自暴自棄。

尤其是端木清。

她的神情,比此前更冷,眼中卻是死灰一片,似乎周遭一切,在她心裏都是朽木。

沉悶而凝重的氣氛中,時間緩緩流逝。

各大世家和宗門高層,坐在上方,竊竊私語。

端木清四人則在大殿下,神情冷漠地站着。

不知過了多久,一股極強的威壓自天上傳來,車馬聲響起,偶爾伴有低沉的龍吟。

這是六品大族,才有的龍馬。

衆人循聲看去,便見雲霄之上,八匹身負龍鱗,身軀矯健的金白色龍馬,拉着一座極莊嚴華貴的九霄鎏金辇,自天降下,落在了大殿之内,排場極大,氣象尊榮。

衆世家和宗門高層皺眉,但還是紛紛起身,向車辇行禮。

九霄鎏金車辇停下,一位位修爲高深,面容倨傲,身穿華服的道廷高層修士,開始陸續下車。

乾學高層,一一行禮迎接,哪怕心中不悅,但還是要盡了禮數,事事周到,以免引得道廷怪罪,使議事陷入僵局。

沈麟書,敖戰,蕭無塵三人視若無睹。

端木清更是心中冷笑,對這種世家權貴的迎來送往,道貌岸然,十分不屑。

她甚至都懶得看一眼。

直到九霄鎏金辇之上,走下一道白色身影,一股攝人心魄的氣息散開。

整個乾學州界,所有高層的家主和長老們,瞳孔都爲之一震。

原本稍顯嘈雜的大殿,更是一瞬間落針可聞。

端木清神情怔忡,下意識看去,那一瞬間,隻覺眼前如幽夜昙花盛開,天地爲之失色。

她的胸口猛然揪緊,渾身血脈開始沸騰,心欲如火,灼燒得她渾身顫抖。

(本章完)

第1104章 子曦

那是一道,極美的女子的身影,已褪去了稚嫩,如昙花初綻,皎月清輝,清冷而朦胧,又帶着一股動人心魂的強勢的美感。

美貌在大多上層修士眼中,唾手可得,并不值得一提。

世間比美貌更有價值的事物,不勝凡舉。

修爲,道法,名利,權勢,地位……都比容顔,更令人癡迷。

但那是因爲,世人不曾見到過真正的美貌。

真正的,擁有淩駕于理智之上的純粹美貌,足以碾壓人的心防,吞噬人心,攝人心魄的美貌。

隻看一眼,心神便會完全淪陷。

甚至令人,生出自慚形穢之感。

大殿之中,一衆修爲高深的掌門長老,紛紛對視一眼,目露驚駭。

他們修爲高深,可此時猝然之下,心中竟也忍不住“咯噔”一跳。

男子如此。

女子更甚。

那是一種,仿佛來自血脈的本能,根本抗拒不了。

端木清看着那道,冰肌玉骨,綽約若天人,絕美如清月的身影,隻覺心中渴慕,又惶然若失,醇如美酒的欲望,充斥着每一滴血髓,随着經脈,流遍全身。

甚至她心中忍不住在想,這等絕美的天人,若與自己一夕缱绻,不,哪怕隻是吻着自己,甚至隻是看上自己一眼,自己此生此世,便是爲她死了,也在所不惜。

那種極度的渴慕,極度的欲念,幾乎讓她的道心,處于自焚的邊緣。

不隻是端木清,便是羽化境的顧紅長老,一時也爲之變色。

她也隐隐約約,能感受到血脈中的蠢動。

似乎爲了眼前這個絕美的姑娘,她願意做一切事。

顧紅長老連忙咬了下舌尖,定住了心神,并盡力移開目光,不敢再去看那道清美絕倫的身影。

與此同時,她的心中滿是震撼。

“這是……血脈?!”

“這血脈,怎麽會有如此強驚人的魄力,甚至能跨越兩個大境界,強行吸引自己這個羽化真人的心欲?”

“還有……這等容貌……簡直太過驚人了。”

顧紅長老是乾學州界遠近聞名的紅娘,她這輩子見過各等美貌的女子,環肥燕瘦,秀外慧中,花容月貌者,不知凡幾,可卻從未見過,如此驚豔絕倫的美貌。

這是一種,絕對的,帶着壓迫性的美感。

根本不容反應,幾乎隻要看了一眼,一瞬間,便會擊潰他人的心防,碾碎他人的理智。

尤其對愛美的女子,更幾乎是緻命性的。

顧紅長老怔忡片刻,忽而發現一件更驚訝的事實:

那就是她此時才意識到,這天人一般的姑娘臉上,帶着雪色面紗,自己根本不曾真的看到她的容貌,便已然心動不已。

那她真正的容貌,又該有多美?

顧紅長老想看一眼,可又不太敢轉過頭去看。

而大殿之中,陷入了一瞬的安靜之後,又漸漸恢複了聲息。

在座的修士,無不位高權重,修爲深厚,哪怕一瞬間失神,也不至于太過失态。

更何況,這女子的身份,從她周圍的一群道廷權貴中,也大概能推測出。

“乾州祖龍之地,六品鼎盛之族……白家。”

如此衆星捧月,美到如此驚人,血脈如此駭人,還有那一股天生凜然的尊貴氣質,幾乎不用想便知道,定然是白家的嫡系之女。

而且,可能還是嫡系中的嫡系。

極強的血脈,極美的容貌,極高的天賦,加上六品鼎盛之族的核心嫡系出身。

有兩三樣,甚至單有一樣都不得了。

而所有這些疊加起來,放在一人身上,就稱得上是恐怖了。

絕大多數掌門,家主和長老,都眼觀鼻鼻觀心,克己守心,不多看一眼。

人群之中,唯有太虛掌門,皺着眉頭,微微歎息。

之後會議舉行,中央道廷諸羽化修士,以及七閣之中的數位監正,開始按照道廷律令,天權閣正道定品章程,對乾學州界各宗門各世家“問責”。

道廷措辭嚴厲,而且需要乾學各世家,割舍一大部分利益。

乾龍靈礦的支配權,有七分之一,劃歸中央道廷。

此後乾學宗門命名或改名,不得含“天、道、乾、霄、穹”等字眼。

最後,一位天權閣,面容威嚴的監正,對沈麟書四人厲聲斥責道:

“你們身爲乾學天驕,卻知法犯法,觸犯道廷律令,罪不可赦。”

“乾學四大宗,授徒無方,對門下弟子隻重修爲,不重心性,疏于管教,釀成此禍,罪責難免。”

“但……”

他頓了一下,又道:“念在你們年少無知,又是初犯,亦有可諒之處。”

“爲免你們四人,繼續誤入歧途,需遣送至中央道廷,重塑道途,以敬畏天道,明悟人心,洗心革面,成爲德才兼備,匡濟天下的正道天驕。”

“此乃,道廷的恩賞……”

天權閣監正說完,乾學各宗門勢力高層紛紛皺眉。

話說得冠冕堂皇,但核心意圖,是在向乾學州界“勒索”。

分割利益,是在“挖肉”。

索要天驕,是在“挖人”。

而這便是,道廷給乾學各方勢力,定下的章程準線。

接下來的談判,就以此爲準線,乾學一方,若要避免被挖更多的肉,就要将這四個稀有的血脈天驕,送到道廷。

若要避免被挖人,那就要被道廷,多割出一塊肉。

這種事,乾學一方自然不可能答應。

之後便是各方高層,長時間的交涉和拉扯。

但這些,端木清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她全部的心神,都被那道新月昙花般的絕美身影矍铄。

她根本不在乎,道廷會如何發落自己,因爲她不必在乎。

這種事,她爹娘各脈的老祖,都已事先跟道廷打過招呼了,如今的“會審”,不過就是走個形式而已。

可那道清麗出塵,不食煙火,遺世而獨立的身影,她卻不可能不在乎。

欲望漸漸吞噬了端木清的理智。

自己可以爲她做任何事,向她下跪,向她臣服,向她剖開心腸,獻上真心,乃至付出生命。

而這樣的女子,她的心,必須是自己的,也隻能是自己的。

似乎想到将來的一天,能挽着她的手,吻着她的臉頰,甚至聽到她輕聲的呢喃……

端木清的心火,竟又旺盛了幾分。原本清冷的面容上,竟浮出了一絲病态的嫣紅。

幾乎就是在這種,道心浴火,癡迷失神,呼吸都困難的情況下,在極度欣喜,極度渴望,和可望而不可即的極度痛苦中,端木清渾渾噩噩地,結束了道廷的“會審”。

那道身影,也在一群白家高層的簇擁下,淩波微步,步步生蓮,優雅而端莊地,回到了九霄鎏金辇上。

随着這道絕美身影離去,那股攝人心魄的氣勢,也消散了。

衆人不知爲何,都輕輕松了口氣。

端木清卻覺得自己的心,被剜走了一般疼痛和空虛。

顧紅長老也怔怔地看着那道背影,眉頭緊皺,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忌憚。

“這個姑娘……是白家的人?”

“她身上的血脈,難道是……”

“白家……莫非是想讓她嫁到……”

顧紅長老心中屢次欲言又止,皺眉沉思,片刻後,忽然發覺自己的儲物袋裏,有什麽東西在顫動,還帶有一股灼熱之感。

顧紅長老神情錯愕,低頭看向自己那枚,繡着鴛鴦百合的紅色儲物袋,伸出手從儲物袋中,緩緩取出了一截紅繩。

這截紅繩,是斷裂的,還帶着焦痕。

“這是……哪根紅線?”

顧紅長老皺眉,回憶了半天後,緩緩記了起來,這是她當初給墨畫牽的紅線!

當初她覺得墨畫是個好孩子,就想着能不能給墨畫牽個線,算一算姻緣。

結果倒好,給别人牽線,頂多就是牽不上。

可給墨畫牽紅線,牽一條,斷一條。

以至于她不得不破例,用極品的,編着金絲,鑲着紅玉的“金玉良緣”線,來給墨畫牽姻緣。

一開始的确有些反應,金玉良緣,牽到一個顧家嫡系的小姑娘身上時,隐隐有了些感應。

然後,瞬間姻緣反噬。

一股虛無的鮮紅火焰焚起,直接将紅繩給燒了……

不僅紅繩燒了,紅繩上的金絲,也寸寸斷裂,鑲嵌的紅玉,也化爲齑粉。

顧紅長老當時心中震驚,猜到墨畫的姻緣,必定因果極大,将來要娶的,估計也是一個可怕的人。

她便熄了給墨畫牽線的心,但被燒了半截的紅線,卻還留着。

此時,這半截紅線,不知爲何突然顫動,還灼燙了起來。

顧紅長老本沒太在意,可沉思片刻,似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麽,渾身打顫。

她擡頭,看向了那道,已然消失在了九霄鎏金辇中的絕美的身影,心中充斥着難以置信的駭然。

“墨畫這孩子的姻緣……不會是……牽在她身上吧……”

那一瞬間,顧紅長老差點吓得心肺驟停。

這怎麽可能?!

她雖然是覺得,墨畫這孩子極好,心性好,天賦好,志向遠大,配得上這天下任何姑娘,可……可也不是這麽個配法……

白家這個姑娘,這個血脈,那可……

而且,這兩人,一個散修出身的太虛門弟子,一個六品鼎盛的白家血脈嫡女,根本八竿子打不着的兩人,一丁點關系沒有,怎麽就能……怎麽可能牽上姻緣呢?

顧紅長老震驚失神,一點也不敢相信。

可手中的紅線,仍在微微顫動,紅得發燙。

……

之後幾日,道廷與乾學一方,仍舊聚在論道山大殿,商議血祭之事的問責,和乾學四天驕的處置。

可那道絕美的身影,卻隻如昙花一現,不再出現。

太虛門,後山。

一處古樸幽靜,恢弘大氣的大殿中。

如今名義上,是乾學第一大宗,太虛門的掌門,正給面前一位,身穿雪色華裙,繡着淡金鳳紋,戴着風雪玉華琉璃面紗的少女斟茶。

斟完茶,太虛掌門微微歎了口氣,道:

“好久不見了……子曦。”

這身穿白衣,清美出塵,美得如真似幻,足以攝人神魄,吞噬人心的少女,正是白家一脈的嫡系,也是白家容貌最出衆的女真人,白傾城唯一一個女兒——

白子曦。

白子曦向太虛掌門行禮,禮貌而不失優雅道:“舅舅。”

太虛掌門微微颔首,心中歎氣,便問道:“老太君她,怎麽讓你出來了?”

白子曦淡雅道:“奉老太君的命,去拜訪一位長輩,途徑乾學州界,特意來看望一下舅舅。”

她的聲音,溫和而婉轉,既如冰雪般晶瑩透徹,又帶着一絲春日的明媚慵懶,光是聽着,就牽動人的心魄。

太虛掌門越發覺得頭疼。

他這個“舅舅”,自然不算親舅舅。

世家大族人多,越是大族,人越多,血脈親戚越多,親緣關系越龐雜。

但他這一脈,與白家的本家,關系頗爲親近,因此,這一聲“舅舅”,他倒也擔得起。

而小時候,他也的确見過子曦。

那時的子曦,還隻是個小丫頭,因爲她娘親極美,她那個不可提及的親爹同樣也是人中龍鳳,集爹娘之美于一身,因此這丫頭小時候,就已經能看出,是個傾國傾城的胚子。

更不必說,她還覺醒了血脈。

這種來曆古老的血脈,加上傾國傾城的容顔,還有那股,自人中龍鳳的爹娘遺傳下來的尊貴氣質,讓她這種美貌,帶着天生的“侵略感”,幾乎一瞬間,就能攫懾他人的心魂。

尤其是,她這逆天的血脈,對女子的誘惑,比對男子還可怕。

因此,這幾乎就是天生的“禍水”。

從小開始,她娘親白傾城就讓她,無論走到哪,都要易容,斂氣,如有必要,再戴上面紗,以此遮掩一下容貌。

這些手段,小時候還好。

可現在她漸漸長大了,也長開了,容顔越發絕美,仙姿玉骨般的氣質也散了開來。

即便隔着面紗,也能感受到那股驚世駭俗的美。

最重要的是,她得自血脈深處的吸引力,也越發強烈了。

這幾乎就是“絕世的禍水”了。

無論走到哪裏,都是天大的麻煩。

即便是太虛掌門,也覺得壓力極大。

不過,既然來了太虛門,他這個做“舅舅”的,自然也要盡地主之誼,好生招待一番。

“太虛門也算是古老相傳的大宗門,底蘊深厚,雖然隻是五品,比不上白家,還有祖龍州界的那些六品大宗大族,但也算是相當了不得的大門派了。”

“更何況,如今的太虛門,三山一脈合流,弟子們勠力同心,争得了乾學論道第一,假以時日,必然又是另一番蔚然氣象……”

太虛掌門謙虛中帶着幾分自豪,而後道:

“你既然來了,機會難得,我便帶你四處走一走,看一看……”

白子曦道:“多謝舅舅。”

之後太虛掌門,便親自領着白子曦,在太虛門裏參觀了一圈。

上一屆弟子離宗了,下一屆弟子還沒收,因此太虛山清淨得很。

長長的山道上,唯有雲霧缭繞。

一路上,太虛掌門這個做“舅舅”的,不斷介紹太虛山的名勝,太虛門的曆史。

白子曦大多數都沉默,隻偶爾會淡淡點頭,說些好聽得體,且不失禮貌的話語。

太虛掌門心中歎氣,忽而有些惆怅。

小時候,他這個小侄女,雖然性子也冷,修行勤勉認真,但總歸還有些“人”的性情在的,偶爾也會笑一笑。

如今她的一颦一語,除了“美”之外,似乎全都朦朦胧胧地,帶了一層“面紗”。

雖然言語得體,态度有禮,但卻帶着疏離的冰冷。

整個太虛山的一切,在她眼裏,也仿佛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外物”和“死物”,不會在心裏,留下一點痕迹。

以前不是這樣的……

自從她離開白家,颠沛流離,辛苦拜了師父之後,不知經曆了些什麽,連長生符也碎了,再回來之後,臉上幾乎就沒了笑容,心性也越來越冷,久而久之,就變成這樣了。

當然,碎掉的長生符,另一位白家老祖給她補上了。

碎了長生符,還能有資格,再續上一枚的,即便放眼整個白家,也隻有這一個先例。

這足可見,老祖宗對她的寵愛,以及家族對她的重視。

而自那之後,子曦就被老太君收在膝下,悉心培養,幾乎可以算是與世隔絕了。

不過,到了老太君那個身份和地位,與普通修士相比,已等同于身處兩個世界了。

與世隔絕不隔絕的,也無所謂了。

兩人又向前走了一會,還是太虛掌門說着,白子曦毫無波瀾地聽着。

直到兩人,走進弟子居南面的小書苑,白子曦看到了書苑前的大白狗,語氣這才有一絲絲波動:

“這是……”

太虛掌門颔首,“家裏那隻白澤異獸生的,是最小的一隻,之前宗門有邪祟爲亂,我便将它帶過來,鎮壓一陣子。”

此時這隻小白澤,正趴在地上,啃着骨頭,一臉惆怅不舍。

白子曦盯着那骨頭看,淡淡道:“白澤……啃骨頭?”

太虛掌門失笑,心中也有些無奈,“墨畫給它的,它啃完了,也舍不得丢……”

白子曦一顫,身子完全僵住了,怔然道:“墨……畫?”

太虛掌門點頭道:

“墨畫,我太虛門上一屆的小師兄,乾學陣道魁首,是個極善良,極聰穎,天賦也極好的陣師,說起來,太虛門能有如今的地位,都是多虧了……”

太虛掌門說着說着,忽而發覺不對,白子曦的氣息,産生了明顯的變化,似乎心緒受了什麽震蕩。

太虛掌門心頭一驚,轉頭看去,卻發現白子曦已經收斂了全部氣息,神态氣息一如往常,并沒有什麽變化。

太虛掌門皺眉,而後心中釋然。

“應該是錯覺……”

墨畫這個名字,也就對太虛門意義不凡。

但對六品白家嫡系出身,養在老太君面前的子曦來說,又不意味着什麽……

而且,這兩人出身,靈根,資質,血脈,自身的命運,都截然不同,沒一絲交集。

甚至連“畫風”都不一樣。

子曦絕美,清冷,骨子裏冷漠,有一種讓人高不可攀的美感。

墨畫親切,随和,友善,骨子裏正直善良,跟誰都能玩到一起去,甚至連白澤異獸,都能被他當成“狗”來喂……

兩人根本就不是一類人。

也幾乎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太虛掌門繼續帶着子曦向前走,走的還是之前的路,周遭的景色也沒變,一山一石,一草一木,一樓一閣,一如既往。

但這次子曦卻走得很慢,看得也很仔細。

不知爲何,在她眼中,太虛山這原本陌生的景色,忽然間便生動了起來,也多了幾分熟悉的氣息。

這些年來,自己的小師弟,就是在這山間,在這亭台樓閣裏,起居,修行,學法術,畫陣法,和同門一起切磋,一點點精進修爲,一點點長大……

原本冷漠的心,一時間溫暖與酸楚交織。

“我的……小師弟……”

白子曦怔怔失神。

……

道廷與乾學的談判,還在繼續,但一番牽扯後,也漸漸有了決議。

乾學四天驕,會被送到道廷。

道廷負責教化,以此讓他們知過能改,重新爲道廷和天下蒼生效力。

這件事,就這樣最終決定了。

萬霄城,端木府。

一處淡紫色,華麗奢靡的閨閣内,端木清坐在梳妝台前,心事重重。

身旁一位,容貌溫婉的端木家長老低聲道:

“小姐,即日啓程,兩個月後,可到道州。老祖一切都安排好了,您到了那裏,其他都不用管,隻需用心修行便好,結了血脈金丹之後,再考慮其他的事……”

端木清“嗯”了一聲,可隻要一閉眼,滿腦子都是那道讓她魂牽夢繞,焚身灼心,不染俗塵的驚鴻倩影。

“她……”

“是我的……”

端木清喃喃念叨了一聲,而後原本頹然的目光,逐漸執拗了起來。

破碎的道心,被她的心欲重塑。

她對着妝奁,抹去胭脂,盤起長發,插上玉簪,梳起了一個幹淨潇灑的發髻。

而後,她披上了少年的道袍。

面如冠玉,身姿倜傥,整個人便如同一位翩翩濁世貴公子。

就女子而言,端木清身姿高挑。

但若穿上男裝,便顯得單薄,與墨畫的身高,也相差無幾,輪廓身形也有了幾分相似。

這個曾經有些抗拒的身份,如今終于被她,真正地接受了。

“出發吧。”端木清道。

“是,小姐。”

“不,”端木清目光冰冷,“以後喚我……‘公子’。”

……

端木清去了道州。

而白子曦,則要去坤州。

白子曦與太虛掌門道别,最後又看了眼太虛山,看了眼太虛山的弟子居,大道場,修道室……而後才心情複雜地啓程離開。

自乾州到坤州,路途遙遠,需途徑大小多個不同的州界。

四品以下的州界,是不能飛遁的,九霄鎏金辇也不能乘,因此隻能坐雲渡。

白家有自制的雲渡。

這是一艘大船,白玉爲骨,鸾羽爲帆,不僅精緻華美,而且速度極快。

白子曦登上了雲渡。

稍作休整後,白家的雲渡,便破空而出,宛如一條雲龍,自雲脈間穿梭,一路向前飛馳。

……

此時,前方數萬裏的雲脈中。

一座頗有些老舊的雲渡,在慢悠悠地行駛着。

墨畫躺在甲闆上,歎了口氣,嘴裏忍不住嘀咕道:“我爲什麽要受這個罪呢?”

吃的不好,睡的不好,船走得還慢。

爲了打發時間,他用來畫陣法的陣紙,都被他用完了。

而且,一路上也沒什麽異樣。

除了漫長的枯燥和無聊,還有雲渡乘風時的噪音,根本沒其他危險。

“因果有時候,也是會騙人的……”

墨畫心中默默道。

之後的十來天,墨畫過的都是這種日子。

一直到第十二日,即将到達前方雲脈分流,雲渡轉航的節點時,墨畫的心不知爲何,突然跳得厲害,仿佛有什麽自己很在意的事,就要發生了。

墨畫有些不明所以。

可内心的躁動,卻越發強烈,哪怕是打坐冥想,都無法平息。

墨畫皺眉。

他掐指算了算,心頭驟然一跳,神情若有所思,而後便站在甲闆上,看向遠方的雲脈。

看了大半天,除了大片大片的雲朵,什麽都沒有。

可墨畫還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直到正午,陽光明媚。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龍吟般的雲笛聲,間雜破空的呼嘯聲,雲海翻騰間,一艘白玉制成的精美雲渡,自雲中沖出,顯露出身形。

這雲渡,品階極高,速度極快,原本不易看清。

而因爲前方,就是雲脈分流的轉航處,因此這雲渡速度再快,也要到這裏暫停一下。

這一瞬間,墨畫看清了雲渡的模樣,瞳孔猛然一顫。

随後他神識一掃,目光看向雲渡上方,便見雲渡的甲闆上,站着一道白色的,朦胧的,似真似幻的女子身影。

而那道身影,也看到了墨畫。

猝不及防的錯愕中,兩人目光交彙。

一個清澈深邃,一個如琉璃幻美,彼此的眼眸中,倒映着彼此的身影。

一個容貌如畫,眸若星辰。

是長大了的小師弟。

一個空靈絕美,不可方物。

是長大了的小師姐。

兩人隔着雲海,互相看了這一眼,也隻對視了這一眼。

渺茫的天機之中,也隻有此一瞬間的因果交彙。

而後雲海翻湧,雲脈分流,雲渡各自啓航,載着兩人,奔向各自的命運。

兩人也在雲海之中,漸行漸遠。

隻在彼此的眼眸中,留下了一道,難以忘卻的身影……

——

(乾學卷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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