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赢商的请求

五月十六，天还没亮透，嬴商的白马就停在院门口了。秦月是被马蹄声吵醒的。这匹白马的蹄声跟那匹黑马不一样，轻些，脆些，像雨点打在石板上。她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看见嬴商正蹲在豆子坟前，把那两块玉佩扶正。夜里起了风，玉佩歪了，他一块一块地摆好，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往前挪了挪。

“嬴先生，这么早？”

嬴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赶路赶惯了，睡不着。”他从马背上拿下一个包袱，递给秦月。“给豆子的。”

秦月打开——里面是一块小木牌，巴掌大，上面刻着“豆子之墓”西个字，字迹端正，一笔一画很有力。“您刻的？”

嬴商点点头。“上次来，看那块铁牌子太小了。换个大点的。”

秦月蹲在豆子坟前，把那块铁牌子出，把小木牌进去。木牌比铁牌大一圈，立在坟前稳稳的。她把铁牌收好，放在窗台上，跟那些筐和陶片摆在一起。

“嬴先生，您下次什么时候来？”

嬴商想了想。“也许不来了。”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那块新立的木牌。“那边事多，走不开了。”

秦月愣了一下。“不来了？”

嬴商点点头。“来不了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竹简，递给秦月。“这是秦国的招贤令，最后一遍了。上面催得紧，我得回去复命。”

秦月接过竹简，没看。“嬴先生，我们不去。”

嬴商笑了。“知道。但得把话带到。”他走到院门口，解开马缰绳，翻身上去。白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泥地上刨了两下。“丫头，粥还有吗？”

秦月愣了一下。“有。”

“给我盛一碗。路上喝。”

秦月跑进厨房，盛了一碗粥，用麻布包好，递给他。嬴商接过去，揣进怀里。“下次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不来了。”

秦月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嬴先生，您路上小心。”

嬴商没回头，挥了挥手。白马跑起来，蹄声得得，很快消失在村口。

那天上午，秦明从地里回来，看见窗台上那块新木牌。“嬴先生来了？”

秦月点点头。“嗯。他说下次也许不来了。”

秦明没说话。他站在窗台前，看着那些东西——吕梁编的小筐，韩敢捡的陶片，魏安写的“人”字，嬴商带来的玉佩，秦月记的账本，还有那块新换的木牌。每样东西背后都有一个人，每个人背后都有一个故事。嬴商的故事，也许要结束了。

秦月蹲在院子里，继续编筐。荆条泡得软软的，在她手里弯来弯去。她起了一个新底，一根一根地编，编得很慢。

“月儿，”秦明走过来，“你难过吗？”

秦月摇摇头。“不难过。他该回去了。那边事多，走不开。”

秦明看着她，没说话。

五月二十，韩娥来了。她从车上搬下一袋黍米，放在院子里，看见窗台上那块新木牌。“嬴先生来过了？”

秦月点点头。“嗯。他说下次也许不来了。”

韩娥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那块木牌。“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秦月想了想。“说粥还有吗，给他盛一碗。我盛了，他用麻布包好，揣进怀里走了。”

韩娥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个好人。”

秦月点点头。“嗯。”

那天晚上，秦月把那块竹简从木匣里拿出来，上面刻着嬴商带来的最后一遍招贤令。她看了很久，上面的字她认不全，但她知道写的是什么。秦国缺人，缺铁匠，缺种地的，缺经商的。他们要人种地，要人打铁，要人打仗。嬴商来了好几趟，带饴糖，带铁料，带玉佩。他知道他们不去，但他还是来。现在他走了，说不来了。秦月把竹简放回木匣里。

秦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月儿，你想去秦国看看吗？”

秦月摇摇头。“不想。齐国挺好的。”她顿了顿，“但嬴先生也挺好的。他给豆子刻了块木牌，比铁牌大，立在坟前稳稳的。”

秦明没说话。他想起嬴商蹲在豆子坟前的样子，把那两块玉佩扶正，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往前挪了挪。他不是在招揽人才，他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那天夜里，秦明躺在干草上，想着嬴商。那个人，从秦国大老远跑来，一趟又一趟。带饴糖，带铁料，带玉佩，带木牌。他知道他们不去，但他还是来。秦月给他煮粥，他喝了，说好。秦月说下次来再煮，他笑了。现在他走了，说不来了。也许明年会来，也许后年，也许不来了。但豆子的坟前有他刻的木牌，窗台上有他送的玉佩。他来过了，他走了，但他留下的东西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