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归乡

九月十八，午后。

秦明站在村口的坡上，看着那片熟悉的院子。

走了快十天，终于回来了。

他站在那儿，没急着下去。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庄稼成熟的味道。远处的铁坊冒着烟，叮叮当当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他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

那是阿青打铁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稳得很。

他笑了笑，往下走。

走到院门口，豆子第一个发现他。

那只兔子从墙角蹦出来，竖着耳朵朝他跑过来，跑到脚边就开始转圈，尾巴一抖一抖的。

秦明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耳朵。

“豆子，想我没？”

豆子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往他手心里蹭，蹭完了继续转圈。

秦月从屋里跑出来。

“兄长！”

她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秦明愣了一下。

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抱人了？

“回来就好。”秦月松开手，上下打量他，“没受伤吧？”

“没有。”

“没饿着吧？”

“没有。”

“那帮人没欺负你吧？”

秦明笑了。

“没有。”

秦月点点头。

“那就好。”

她转身往院里跑。

“阿青哥！王叔！兄长回来了！”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阿青从铁坊里跑出来，手里还握着那把铜锤。二牛、三牛、西牛、五牛、六牛跟在他后面，挤成一堆。王瘸子拄着木棍，慢慢从石头上站起来。

九个人，围成一圈，看着秦明。

秦明站在中间，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都看啥？”他说，“又不是没见过。”

阿青挠挠头。

“秦大哥，”他说，“你走了十天。”

秦明愣了一下。

十天？他算了算，从出门到今天，还真是十天。

“十天而己。”他说。

阿青摇摇头。

“十天，”他说，“够长的。”

那天晚上，秦月又煮了一大锅饭。

不是粥，是饭。加了肉，加了菜，香得整个院子都能闻到。

九个人围坐在院子里，每人一碗。

秦明端着碗，慢慢吃着。

他看了看这些人。

秦月在喂豆子。阿青在跟二牛说话，说那把新打的锄头。三牛在教西牛认字，用的是秦月的陶片。五牛和六牛在抢最后一块肉。王瘸子坐在石头上，嘴角带着笑。

他放下碗。

“我有事说。”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他。

秦明把这次去临淄的事说了一遍。

稷下学宫，那些学者的争论，他上去讲的那些话，还有荀子最后说的那句“有点意思”。

说完了，他看着他们。

“那个荀子，”阿青问，“很厉害吗？”

秦明想了想。

“很厉害。”他说，“齐国最有名的学者。”

阿青点点头。

“那他说的‘有点意思’，是夸你还是骂你？”

秦明愣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

王瘸子开口了。

“管他夸还是骂，”他说，“你能在那儿讲话，就够厉害了。”

秦明看着他。

王瘸子指了指那些人。

“咱们这些人，别说讲话，连那个门都进不去。”

秦明没说话。

秦月凑过来。

“兄长，还有吗？”

秦明想了想。

“还有一件事。”

他把田攸的事说了。

一个姓田的贵族，想跟他学种地，学引水，学打农具。说过段时间要来青泥洼。

阿青愣住了。

“贵族？来咱们这儿？”

秦明点点头。

二牛他们面面相觑。

五牛小声问：“贵族是啥？”

西牛说：“就是当官的。”

五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秦月眨眨眼。

“他来干啥？”

“学本事。”秦明说。

秦月想了想。

“那他干活吗？”

“应该干吧。”

秦月点点头。

“那就行。”她说，“来都来了，不能白吃饭。”

秦明笑了。

那天晚上，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秦明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陶片。

秦月把新记的陶片拿给他看。

“九月十三，兄长去临淄。九月十五，阿青哥打了三把镰刀。九月十六，王叔上山打了只野兔。九月十七，二牛学会打锄头了……”

她念完了，抬起头。

“兄长，你不在的这几天，我都记着呢。”

秦明接过那些陶片，一块一块看。

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一笔一划，记着这个院子里的每一天。

他放下陶片，看着秦月。

“月儿，”他说，“你越来越厉害了。”

秦月摇摇头。

“没有。”她说，“就是记着，怕忘了。”

秦明没说话。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月亮很圆。

很亮。

照在那个小院子里，照在那堆陶片上，照在那九个人身上。

秦明看着他们。

看着秦月抱着豆子。

看着阿青握着铜锤。

看着二牛他们挤在一起。

看着王瘸子坐在石头上。

他想起了临淄。

想起了那些学者，那些争论，那些他听不懂的话。

想起了荀子说的那句“有点意思”。

想起了田攸说“我想活得像个人”。

他低下头。

这儿，才是他想待的地方。

这儿，才是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