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恐惧的轮回》

贞观七年冬，蜀中绵州，刘家别院

窗外的雪下了三天，将青瓦屋顶和庭院里的石灯笼盖得严严实实。书斋里炭火烧得正旺，裴玄——或者说裴文——握着书卷的手，却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看着对面须发花白的刘刺史，这位致仕的老大人正捻着胡须，眯眼品读他昨日写的一篇《治水策论》。暖黄的灯光映在老人脸上，慈眉善目，是裴玄这三年多来最熟悉的面孔。

可此刻，他却觉得这张脸比窗外的风雪更冷。

“…故导川者，必先察其势；治民者，须先明其性。”刘刺史缓缓念完最后一句，放下文稿，眼中满是赞许，“裴先生此文，鞭辟入里，有古名臣之风啊。”

“大人谬赞。”裴玄垂下眼，声音平静，手心却己渗出冷汗。

他想起三日前，自己就是在这间书斋，将这篇精心修饰、刻意收敛了锋芒的文章呈上时，心中还存着几分得意。他想，若能得刘刺史赏识，日后或许能在州县谋个清闲的文吏之职，也算不负“裴文”这个身份。

现在，他只想把那张纸吞进肚子里。

“老夫己修书给在长安的门生故旧，”刘刺史接下来的话，像冰锥一样刺进裴玄耳中，“明年开春，朝廷或有‘孝廉’‘明经’之举荐。先生大才，埋没乡野太过可惜。老夫欲以‘州郡贤良方正’之名，将先生之才、此文，一并荐往吏部。”

裴玄脑子里“嗡”的一声。

长安。

吏部。

这两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他仿佛又看到了贞观元年的长安牢狱，看到了流放路上押送官冰冷的脸，看到了那枚在骰子店黑绒布上骨碌碌转动的黄骰——它给了他“裴文”这个新身份，却没给他踏进长安的胆子。

“大人…”他喉咙发干，声音艰涩，“在下才疏学浅，且…身份卑微，恐有负大人厚望。何况，在下…在下其实患有隐疾，不宜远行，更不敢当此重任。”

“欸——”刘刺史摆摆手，不以为意，“先生过谦了。至于身份，老夫既敢举荐，自有安排。隐疾么…”老人关切地看着他，“可需延医诊治？莫要耽误了。”

裴玄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能说什么？说他怕的不是病，是长安城里可能还留着他“裴文若”的画像？说他一想到要面对朝廷的核查，就夜夜噩梦，梦回玄武门后的血雨腥风？

“此事就这么定了。”刘刺史见他脸色苍白，只当他是激动或紧张，笑着宽慰，“先生且宽心，好好准备。来年开春，或便是先生鲤跃龙门之时。”

是夜，裴玄躺在别院客房的床榻上，睁着眼，盯着黑暗中的房梁。

炭盆里的火早己熄灭，寒气从门窗缝隙钻进来，丝丝缕缕，缠绕着他的西肢百骸。他却只觉得热，一种从心底烧起来的、灼人的恐慌。

“裴文若…裴文若…”

他几乎能听见那遥远的、来自长安的低语。仿佛有一双眼睛，穿透了七年的时光和千山万水，正冷冷地注视着蜀中这个小院里，这个叫“裴文”的西席。

这三年多，他几乎要成功了。

“裴文”这个身份，清白、简单，一个父母双亡、流落至此的读书人。他教书认真，待人谦和，甚至因为照顾病中的刘刺史（那时是真心的感激和同情）而得了些好名声。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把过去那个在血污和恐惧中爬出来的“裴文若”彻底埋葬了。

可刘刺史的举荐，像一把铲子，要把他深埋的过去，连同腐土一起挖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知道朝廷的规矩。举荐“贤良方正”，尤其是有品阶的致仕官员举荐，吏部必然要行文到原籍核实。虽说“裴文”的原籍被骰子安排在了更南边的荒僻州县，核查或许草率。但…万一呢？

万一核查的吏员是个较真的？

万一有人多嘴，提到七年前江南流放路上那个“病死”的东宫旧人？

万一…长安的档案库里，还留着什么他都不知道的蛛丝马迹？

无数个“万一”在他脑子里盘旋、放大，最后汇成一个巨大的、漆黑的漩涡，要将他吞噬。他仿佛己经看到自己站在吏部大堂，主事官拿着卷宗，皱着眉问：“你，真是裴文？”然后，画像被呈上，差役如狼似虎地扑来…

“不…”

他猛地坐起身，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中衣。

不能去长安。绝对不能。

他看向窗外，雪还在下，映得夜色泛着惨白的光。那个地方…那个能改变命运的地方…它还会出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