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 第四十一章 百年老怪的心里阴影

是夜，连竹溪战场。

因临下游狭窄处怪尸堆积，被阻塞的溪水改流两侧，水位抬高半米余，溪面宽度近二十八米，两岸滩涂宽度已不足二十米。

溪面中央流速平缓，三五具怪尸静静的浮在水面，纵横交错的列成一座小小的浮岛。

……

三个呼吸诛杀七十八只狂暴怪后，唐心怡似因真气不继而毒发流血。

进入狂暴的十八只蛙怪围拢而来，她轻提莲足，挑起一具怪尸抛向溪水，飞身而跃七米余远，足尖轻点那怪尸，借力再跃六米，轻灵飘落溪水中央的浮尸之上。

溪水中央，唐心怡轻盈玉立，象牙白丝绸女装泛着莹莹月华，恍若暗夜凄风里的一茎白莲，圣洁，且孤绝。

“她活不了多久了，统统围上去，给我困死她！”

西门尚的命令传至群怪们的耳朵里，它们因震慑而呆滞的神情才如梦方醒，挪动着仍有余颤的短腿，乌泱乌泱的奔向溪岸。

两百余只蛙怪，每岸皆有一百余，紧密的排列在滩涂的狭小空间。它们五怪为一队，齐整整的进入防御姿态，将唐心怡的进退之路堵得严严实实。

十八只狂暴怪眸子血红，目眦喷张，疯狂嘶吼着奔向溪岸，“扑通扑通”接连跃入溪水，向伫立中央的唐心怡急速游去。

水生的它们，却不用最擅长的潜游，而是将头浮出水面，急匆匆划水而来。

可即便如此，这十几米的距离，三个呼吸之内，它们皆可到达。

唐心怡紧咬贝齿，脸色苍白，隐忍痛楚，神色紧张的盯着划水而来的狂暴怪群，似在争取最后的存活时间，以未灌注真气的飞针，慌乱的射向前进中的群怪们。

然狂暴与阴气加持的蛙怪们，属性增长近一倍，她的每次飞针，火花四溅间，皆被它们利爪格挡弹开。

站在高处的西门尚，缓缓摇着折扇，目光落在那道娇小而凄美的身影上，欣赏着她为最后时刻而挣扎的悲怆之举。

他嘴角挑起戏谑的笑，眸子里倒映着银针与利爪间飞溅的火花，心中怅然一叹：

“没想到啊，就这样结束了。”

是的，结束了。

唐心怡伏低身姿，飞针速度越来越快，狂暴怪利爪护脸不能前进，连竹溪上空“当当”金属脆响不绝于耳，四处飞溅的火花将溪面映起一道橙黄色的水湾。

唐心怡慌乱而绝望的飞针，看似仅仅延缓了狂暴蛙怪的逼近速度，但同时的，也将这十八只凶猛怪物，逼成了一道十余米长的弧线形状，一时间停滞在她前方七米远的水中不能前进。

就在最后一枚银针收回袖口时，她嘴角翘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仅一瞬，就消失了。

突然，她轻抖双肩，双臂残影一晃，左右各三枚银针激射而出，激起一片水花，各自没入左右两侧十米远的水面之下。

她指绕丝线灌注真气，真气沿丝线导入银针，清白之色不流不散，瞬间将丝线绷得笔直。

左右三条丝线分上中下扇形展开，气流“呼呼”涌动，她催动真气于丝线间连成气面，好似左右手各执一把十米长银色船桨。

溪面上最后一簇火花飘散时，她挺直的双臂倏然合拢于身前，仅一个呼吸，左右船桨各掀起一道两尺高、十米长浪涛，“呼啦啦”两丛白浪翻腾而合，将这片溪水中的所有狂暴怪淹没了头顶，击沉在水底。

还不算完，真气过境，竟形成了一面半径十米的半圆形莹白色气盖，将挣扎上浮的狂暴怪们死死压在水里！

从唐心怡两侧飞针到合成气盖，不足两个呼吸，站在高处的西门尚，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他看了看手中的折扇，眼皮快速眨了眨，突然看向溪水，眸光一凝：

“不好！”

然好不好都没什么用。

溪水与气盖隔断了黑衣人的联系，沉于水中的狂暴怪们，未过一个呼吸，便失去了他控制。

不分敌我的它们，赤红嗜血的眸子里皆是敌人！

天资水生的它们，水下攻击迅猛近无敌！

迅猛的它们，疯狂的屠戮着，无敌的它们。

有的互相叉在一起，有的两三只叉在一起，有的……叉在一起。

气盖散去，它们互相叉着的尸首浮出水面，与它们混为一片的绿血一道，缓缓的顺流而下，述说着无助的团结与……无奈的背叛。

唐心怡欣赏着水下团结而背叛的惨剧，顺手将两三只未被叉住的“王者”狂暴怪，一一点名。

它们孤零零的尸身顺流而下，与团结着的同伙们，团聚在一起。

站在高处的西门尚，伸长了脖子凝视着溪面，身体一动不动。

他秀目睁圆、神色凝滞，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吐沫。接二连三的悲喜变化，让他一时无法言语。

仿佛每次极致的喜悦之后，皆有一次沉重的打击接踵而来。而每次打击过后，又会有一次更大的喜悦，让他不由得更加喜悦。

他隐隐的感觉到，那道娇小凄美的身影，有着深藏心底的算计，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似乎皆在她的牵引之下。

西门尚紧蹙眉头，缓缓摇着折扇，左右踱起步来。

这将将升起的、令他心慌的感觉，仅一瞬，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不愿相信，他是她的牵线木偶，那样，他处心积虑二十年、精心准备三年的复仇大计，在一开始，便已失败了。

他更愿意相信，他精心设计的底牌，是有成效的——她中了他的毒，是千真万确的。

虽然她的绝地反击，每每出人意料且效果显著，可在“青鳞蛟”大军的围困下，中了邪毒的她，真气的消耗必然巨大。

因此，在她偷袭前摇中的狂暴怪后，面对仅仅十八只狂暴怪时，并未动用真气直接强攻。

如此做法，必是她真气所剩无几！

那么，这心机深沉的女人，必然是以猝然间爆发的屠戮震慑他，在他慌张时产生错误的决断，从而达到她令敌退却之目的。

这种做法，同时暴露了她隐藏更深的意图——掩饰她濒临崩溃的虚弱，挽回她即将坠入深渊的败局！

所以，硬撑着的她，时间不多了。

复仇的胜利即将来到，他，必须打下去！

她，必败无疑！！

信念坚定，西门尚豁然展开眉头，抬眼欣然一望：哈哈，果不其然呐！

溪水中央的唐心怡，单膝跪于浮尸之上，散乱的发丝披落胸前，神情痛楚的捂着胸口，张口呕出一股暗红色的血。

西门尚双腿一抖，高兴的差点蹦起来——她毒入经脉真气紊乱毒发攻心！！！

可介于刚才总结的前半段，他仍然担心她会弄出什么幺蛾子，让他大煞锐气。

他压抑住内心的喜悦，面无表情的以语调平直的男中音道：

“哈、哈、哈，中了我的毒还敢动用真气你离死不远了。”

好似早期科幻片里的机器人声音。

可喜悦不受控制的冲入肺腑，膨胀的无法自抑，他不吐不快！

索性将总结抛出九霄云外，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爽朗提气高呼：

“长者们，都站出来，给我喷毒！！”

长者，便是唐心怡前院的那种喷毒怪，那支烟花。

这烟花，远程攻击凌厉毒辣，趁唐心怡虚弱、真气不继时，它们的攻击，会让她挡无可挡、避无可避！

长者们的启用时机，好哇！

他西门尚，乃真将军也！

群怪们让出几条道，藏于怪群背后的长者们，晃晃悠悠踱至前列，找到最佳站位，将面色苍白、摇摇欲坠的唐心怡，缓缓围在中心。

仅有的一丝担忧顷刻间荡然无存，西门尚得意的摇起了折扇，语气飘飘然而又贱兮兮：

“妹妹啊，你现在放下武器，乖乖的举手投降，还是来得及的～”

他“唰”的收起折扇，在长者们与唐心怡之间点了几点：

“我长者们的毒，你是见过的。”

“你这白嫩的肌肤，这俊俏的脸蛋儿，若是变成了老树皮……啧啧啧，多可惜呀～。不如成全了我，让哥哥我先……”

“西门丧！姑奶奶就算尸骨无存，也决不向你这人妖投降！”

唐心怡一声怒喝打断了他的贱言贱语，“人妖”二字回荡山林，西门尚的笑容缓缓消失。

“人妖”二字，乃逆鳞也！

他怒上眉梢，将折扇握的咯咯作响，愤恨的眸光仿佛利剑，将溪水中央那可恶的女人砍死了七八遍！

可余光里的蛙怪们，一动不动的、佝偻着的背影，仿佛在暗暗的偷笑。

仿佛它们心里那英俊伟岸的大王形象，已与那体态丰盈、衣着暴露、浓妆艳抹的非阴非阳之人，重合在一起。

仿佛他极力遮掩的左手，与精致面具下的左脸，在众人嘲讽的目光下，暴露的一览无余。

心里阴影无限放大，西门尚浑身颤抖，牙齿交错咬的咯咯响，腮帮子高高鼓起，就要与蛙怪持平！

他紧闭双眼，仰起脸庞，脸色不停的变换，面孔不住的扭曲，嘴唇哆嗦着讲不出一个字！

突然，他头回正位，狠厉的眸光里喷涌着赤红的怒火，提起陌刀向唐心怡恨恨一指，深吸一口气，爆声怒吼：

“老妖婆，你去死！！！”

他怒不可遏，边吼边恨恨的跺着地面，两三下，就将足下鹅卵石跺成了齑粉：

“长者们，给我喷！给我喷呐！！给我，喷死她——！！！”

言人妖者，必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