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阿绾倒是过得出奇的平静。
每日清晨去给胡亥梳头,午后去庖厨那边亲手为他熬一碗羹汤,傍晚陪着他说几句闲话,夜里回到那间小小的耳房,合衣躺下,听着殿门外禁军换岗的脚步声,数着更漏,等天亮。
日复一日,波澜不惊。
胡亥却渐渐腻了。
歌舞看久了便觉得乏味,舞姬的笑脸也勾不起兴致,酒樽里的烈酒也不再能让他安睡。
他开始嚷嚷着要出宫去玩,说甘泉宫实在是太无聊了,说寡人要去骊山打猎,说寡人要去渭水钓鱼。
洪犀跪在地上苦劝,说外面不太平,陛下不能出去。
胡亥便发脾气,把酒樽摔在地上,吼道:“有什么不太平的?寡人怎么不知道?”
洪犀不敢再说话,只是低着头。
阿绾跪在一旁,也没有抬头,更没有出声。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胡亥应该是这座宫里唯一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也是这座宫里最幸福的人。
可这座宫里的其他人,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咸阳皇宫中弥漫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紧张。
寺人们走路时脚步放得极轻,婢女们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就连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禁军,如今也一个个绷着脸,甲叶的碰撞声都比往常更急更密。
消息在所有人之间口口相传,甚至越发令人恐慌——陈胜虽死,他的部将吕臣还在;项梁虽亡,他的侄儿项羽却更加凶猛;刘邦已经打到了武关附近,离咸阳不过数百里……
这些事没有人敢说给胡亥听,可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座城,怕是要守不住了。
严闾已经把咸阳城守得铁桶一般。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墙上甲士日夜巡逻,火把彻夜不熄。
城里的米价飞涨,百姓人心惶惶,有人在巷口贴了揭帖,写了什么“大楚兴,陈胜王”,一大早便被禁军撕去,可那字迹已经刻进了路人的脑子里,怎么都抹不掉。
赵高已经到了无兵可派的地步。
他把自己关在永旭宫里,对着那幅满是疮痍的疆域图,从早看到晚,手指在图上戳来戳去,戳到一处叹一口气,戳到一处又叹一口气。
王离的二十万大军被困在巨鹿,章邯的军队粮草不济,各地郡守的告急文书堆成了山,可他能调动的兵力,已经一个不剩。
忽然,他想起了一个人——任嚣。
南海郡尉任嚣,带了一万余人马驻扎在咸阳城外。
此番先皇大葬,他奉命率兵入咸阳,以尽送葬之仪。
葬事既毕,他却忽然病倒了,咳喘不止,身子一日比一日沉,便索性滞留城中,说是等养好了再走。
赵高连夜遣人去请。
任嚣拖着病体来了,咳得直不起腰,脸涨得通红,须得侍从扶着才能站稳。
赵高来不及寒暄,开门见山,说要借他的兵。
任嚣咳了好一阵子,才哑着嗓子说:“丞相,老臣这身子骨,怕是撑不住了,要赶紧回去喝药。”
赵高的脸黑了一下,可又不好发作。
任嚣是始皇的老臣,在岭南经营了十几年,手里有兵有粮,他得罪不起。
他咬了咬牙,改口说:“不借兵也行,你带来的一万人,暂时划入咸阳禁军,等这边局势稳了,再让他们回去。”
任嚣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说让副将赵佗去办。
赵高忙着对付另一条战线——刘邦已经打到了武关之外,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一封比一封急。、他顾不上见赵佗,挥了挥手,让任嚣自己安排便罢。
任嚣走出永旭宫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弯着腰,靠在廊柱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抬起头,看到的是永旭宫那扇紧闭的门,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扶着侍从的手,一步一步地走下永旭宫的台阶,脚步很慢。
夜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吹得他花白的头发有些散乱。
廊道尽头忽然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人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袍角带起一阵风,险些把任嚣撞倒。
任嚣在侍从的搀扶下才堪堪站住,稳住身子,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人脸上。
他认出来了——子婴,秦王。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悦:“秦王何必如此着急?”
子婴也赶紧伸手扶住了他,一边喘着气,一边急忙道歉:“任大人,实在着急,这才冲撞了您,莫要怪罪。”
他的额上全是汗,冠冕也有些歪了。
任嚣咳了两声:“先皇最不喜欢有人在宫中奔跑。失了威仪,乱了规矩……”
随即,他又咳更重了一些,“咳咳咳,你可莫要坏了规矩。”
他是先皇的老臣,在南海郡经营十几年,劳苦功高,即便面对的是秦王,也敢略微训斥几句。子婴一点也不敢生气,规矩地躬着身,应了一声“喏”。
任嚣望着他那副低眉顺目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他顿了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可终究还是没忍住,“你一个秦王,何必要……”
他没有说完,可子婴全懂了。
他是秦王,是先皇的弟弟,是这咸阳宫里辈分最高的人。
可赵高不过是个阉人丞相,子婴何必这般匆忙地来永旭宫呢?
子婴咧了咧嘴角,急急地说道:“大人有所不知,我那夫人要生了。胎位不正,稳婆说怕是要难产……城门都关着,我出不去。我想找丞相要个令牌,好出城去请个稳婆。”
任嚣一听是这等急事,脸色也变了,可一着急,咳得更厉害了。他捂住嘴,连连摆手,侧身让出道路,催子婴快去找赵高。
子婴朝他深深行了一礼,转身便跑。
永旭宫门外的禁军早已看见了他,不敢怠慢,立刻推开那扇厚重的殿门,侧身让出一条路。
子婴脚步未停,一闪身便消失在门内。
任嚣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缓缓合拢的殿门,忽然又猛烈地咳嗽起来。
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捂着嘴,咳得浑身都在抖。侍从赶紧上前扶住他,却被他推开。
廊道的阴影处,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步伐沉稳,不紧不慢,走到任嚣身侧,恭恭敬敬地垂下头。
“大人,咱们回去吧。这里风大,您的身子要紧。”
任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是啊,应当回去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随后,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已经合拢的殿门,眼中已无半点光彩,像一盏燃尽了的灯,连最后一缕烟都散尽了。
国泰小说网 提示:以上为《髻杀》最新章节 第170章 要借他的兵。安喜悦是我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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