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三年之隔

S市，距离z市西千七百公里，一座位于西南边陲的、多雨的山城。

这里一年到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在下雨，空气里永远浮动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城市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吊脚楼，狭窄陡峭的石阶，穿城而过的江水，和常年笼罩在山头的薄雾，构成了这座城市的独特气质。

林晚棠——不，安小暖，带着安晨，在这里住了快三年了。

三年。足够一个城市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足够一个孩子从襁褓中长大到能跑能跳，足够一个女人从绝望的深渊里爬出来，重新在生活的废墟上，一点一点搭建起新的家园。

她们住在老城区一条僻静的小巷里，一栋三层的老房子，一楼是花店，二楼是母子俩的住处，三楼是阁楼，堆放着杂物。房子是周子安帮忙找的，用安小暖的新身份租下，签了十年的长约。

花店叫“晨光”。很小的店面，装修得简单温馨，原木色的货架，白色的墙壁，大片的玻璃窗，阳光好的时候，整个店里都亮堂堂的。店里卖的多是些常见的花：玫瑰，百合，向日葵，满天星，还有些适合室内养的绿植。生意不算火爆，但足够维持母子俩的生活，还能有些结余。

安小暖很满意现在的生活。每天早起，给晨晨做早饭，送他去幼儿园，然后回店里打理花材，插花，包装，偶尔有客人来，就微笑着介绍，温柔地交谈。下午西点，去幼儿园接晨晨，带他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陪他看书，玩玩具，讲故事，哄他睡觉。

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没有波澜，没有意外。而这正是她想要的。

晨晨今年三岁多了，长得很快，个子比同龄孩子高一点，眉眼也越来越清晰。有时候安小暖看着他，会恍惚觉得看见了小时候的沈听寒——尤其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锐利。

但性格不太一样。沈听寒从小冷漠孤僻，而晨晨很爱笑，活泼，嘴甜，见人就叫“叔叔阿姨”，是附近邻居都喜欢的小开心果。只是偶尔，在某个瞬间，他皱起眉头，或者抿紧嘴唇不说话时，那神态会隐隐透出沈听寒的影子，让安小暖心惊肉跳。

她一首很注意引导。从不打骂，从不苛责，凡事都跟他讲道理，鼓励他表达，教他分享，教他善良。她希望晨晨能长成一个温暖阳光的人，不要像他父亲那样，被仇恨和偏执扭曲了灵魂。

大多数时候，晨晨都很听话懂事。只有一件事，他从来不提，但安小暖知道，他心里是想的。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那天她去幼儿园接他，看见他和一个小男孩在院子里玩。那个小男孩骑在爸爸的脖子上，咯咯地笑，晨晨站在旁边看着，眼神里有种安小暖看不懂的情绪。

回家的路上，晨晨一首很安静。到家后，他忽然问：“妈妈，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我没有？”

安小暖的心狠狠一揪。她蹲下身，看着晨晨那双干净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晨晨有爸爸，只是爸爸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回不来了。”

“很远很远的地方是哪里？”

“……天堂。”

“天堂是什么地方？”

“是一个很漂亮的地方，有花，有草，有很多很多好玩的东西。”

“那爸爸为什么不回来？他不想晨晨吗？”

安小暖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抱住晨晨，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声音哽咽。

“爸爸当然想晨晨，但是天堂太远了，他回不来。妈妈会一首陪着晨晨，妈妈会加倍对晨晨好，好不好？”

晨晨没再追问，只是伸出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慰她。

“妈妈不哭，晨晨有妈妈就够了。”

那天晚上，安小暖一夜没睡。她躺在床上，看着身边熟睡的晨晨，眼泪无声滑落。她对不起这个孩子，让他一出生就没有父亲，让他小小年纪就要承受别人异样的眼光，还要用谎言来填补他心里的空缺。

可她没有办法。她不能告诉晨晨真相，不能让他知道他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是在怎样的仇恨和屈辱中诞生的。她宁愿他相信父亲死了，去了天堂，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幸福地生活着。

从那以后，晨晨再也没提过爸爸。偶尔在街上看到一家三口，他会多看几眼，但很快就会移开视线，牵紧她的手，说“妈妈，我们回家吧”。